恍惚之間，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只藍(lán)色蝴蝶。

它停在蘭草的葉尖上，翅膀一張一合，泛著一種不真實的色彩。

藍(lán)的不像天空，不像海洋，是一種極獨特的色澤，如年代久遠(yuǎn)的瓷片，釉質(zhì)溫潤卻透著一絲時代的韻味。

這景象與記憶深處某個遙遠(yuǎn)的黃昏重疊了起來，令我心頭一顫，仿佛琴弦被無聲撥動。

我從未再見過這般特殊的蝴蝶，像一枚活著的書簽，別在我人生最初的那一頁。

我降生于山?？|北角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城，更確切地說，是一片散落著的村莊里。

這里地處平原，土地說不上貧瘠卻也并不豐饒，一年兩熟的日子周而復(fù)始，像是被設(shè)定好的的程序。

我的家就處在片灰**調(diào)中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村莊里的房屋低矮，多是青磚壘就，點點散落在一片樹林的邊緣。

對于本就拮據(jù)的禹家而言，我的降臨雖非一場風(fēng)暴，卻也絕算不上錦上添花。

母親體弱，生產(chǎn)我時幾乎耗盡了氣力。

我至今仍能想象出那幅畫面：昏暗的屋內(nèi)，油燈的光暈搖曳，產(chǎn)婆端出的一盆盆血水。

我的家人都在門外等候，父親禹明濁看似有幾分躁氣，在門外來回踱步，帶著些無處安放的急促；而母親，她那撕心裂肺的嘶喊，最終化作游絲般的**，這一切，構(gòu)成了我闖入這個世界時最初的、充滿兇險的交響。

最險的一刻是產(chǎn)婆將瘦小的我托在掌心，我卻毫無聲息，臉色青紫。

產(chǎn)婆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拍打、哈氣，近乎粗魯?shù)叵胍獜乃郎袷种袚寠Z回我這個生命。

在我來到這個世界的門檻上徘徊良久之后，如貓兒一樣細(xì)弱的啼哭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這哭聲帶來了母親差點垮掉的身體，也為這個家庭注入活力，多了一絲微弱的喜悅。

我活下來了，但我的生命從一開始就帶著一種虧欠，仿佛需要我用許多年的光陰去默默償還。

我的父親禹明濁，名義上是個打理“靈植果”的園戶。

但這名頭多少有些諷刺，他是家里最小的兒子，上面有幾個姐姐頂著。

年輕時頗有些“貧家少爺”的做派，農(nóng)活不精通，心氣卻有點高。

關(guān)于家里那片靈植園，其真正的主心骨是我的祖父禹文軒。

園子里種著的紅夕果是全家唯一的一份產(chǎn)業(yè)。

這種果子殷紅如血，橢圓的外表，表皮光滑，在陽光下會泛起一層淡淡的、類似金屬的光澤。

雖算不得名貴，卻也是許多尋常藥方里常用的藥引，也是我們家賴以修煉的依仗。

祖父禹文軒是這個家庭的魂，一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如同院中的石磨，生活的重?fù)?dān)壓彎他的脊背，粗糙得手掌像老樹的樹皮，身上常年帶著一股墨水的氣味。

他對我的到來，表情是復(fù)雜的；除去多了血脈的欣喜，便是對現(xiàn)實的疲憊，我的出現(xiàn)也意味著家中多了一份壓力。

真正的“誕生”，應(yīng)當(dāng)是在我兩歲那年夏日的午后。

之所以說是真正的誕生，是因為在那之前我只是一個憑本能存活的幼崽。

而在那個悶熱午后，我混沌的腦海里，像是突然接收到了的信號，“我”的意識，破土而出了。

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存在，感知到周圍的世界，以及這個世界。

那天祖父從果園回來，帶回一小筐精心挑選出的、品相極好的紅夕果。

是要第二天拿到集市上換取銀子的，果子個個飽滿圓潤、色澤**，得像一顆顆凝固的寶石。

祖父小心翼翼地將筐子放在屋內(nèi)陰涼的角落里，然后便轉(zhuǎn)身去收拾農(nóng)具了。

那抹鮮艷到有些霸道的紅色，擁有一種讓我無法抗拒的魔力。

我蹣跚著爬過去，踮起腳尖，努力將小手伸進(jìn)筐里，抓住一個最大的果子。

它散發(fā)著一股奇異的、甜絲絲的香氣，幾乎沒有猶豫，我把它塞向嘴里一咬，一股冰涼**的感覺充斥我的口腔。

“噗嗤”一聲，混合著極致清甜與一絲微澀的汁液瞬間爆破，那種滋味猛烈地沖刷著我的味覺記憶。

我大口地咀嚼著，很快一個果子就在我的啃噬下消失，那迷人的滋味像鉤子一樣牽引著我又伸手去拿第二個，第三個……首到我的父親禹明濁發(fā)現(xiàn)時，小半筐紅夕果己經(jīng)變成了我肚里的食糧，以及糊了滿身滿臉的、黏糊糊的狼藉。

父親的怒火像夏日午后的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清晰地認(rèn)識到什么叫憤怒。

他的臉漲紅，大聲吼質(zhì)問我，房梁上的灰塵仿佛都被震的嘩嘩往下落。

我被他猙獰的樣子嚇呆了，一種巨大又無法理解的恐懼籠罩著我。

為什么？

為什么僅僅一些美味的果子，帶來如此可怕的后果？

一種模糊卻又尖銳的認(rèn)知在我心中萌芽了，原來美好的東西總與禁忌**在一起。

在恐懼的驅(qū)使下，我扭頭跑出了家門，像一只受驚的小獸本能地逃向我認(rèn)為最安全的地方——屋前那片廣闊的靈植園。

當(dāng)鉆進(jìn)比我還高的紅夕果叢后，我蜷縮在泥土上，心臟怦怦首跳。

西周只有風(fēng)吹過葉片沙沙的響聲，我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一抬頭，看到了眼前眾多累累鮮紅的果實。

恐懼雖未散去，但那抹紅色帶來的**卻更加強烈。

說不清是出于一種報復(fù)還是真的被那滋味徹底俘虜，我做出了一個更大膽的舉動————起身沿著田壟，看到熟透的紅夕果就湊上去狠狠咬一口，然后丟下再去咬下一個。

我不再為了吃，更像是一種對剛才那場無端責(zé)罰后幼稚的反抗。

當(dāng)祖父在園子里找到我時，看到的是滿地被啃過的、留下細(xì)小牙印的紅夕果。

祖父沒有像父親那樣怒吼，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了很久，夕陽給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圈沉重的金邊。

他彎腰撿起一個被我咬過的果子，看了看那清晰的齒痕，然后又輕輕放下，發(fā)出了一聲極深、極長的嘆息。

那聲嘆息，比父親的怒吼更讓我心悸。

從此，那紅夕果的甘甜，便與一種難以言說的罪惡感緊緊地混合在一起，沉淀在我記憶的最深處，成為我意識啟蒙后，第一道深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