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沈荻把**耳機摘下來，耳廓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導播間的小陳隔著玻璃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今晚的信號已經(jīng)切回總控。，把耳機掛在***的支架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錄音間里那幾排小燈逐個熄滅，只剩下走廊透進來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吧蚪?，今天這期不錯，情感**那個大姐的案例上了實時收聽排行的第九。”小陳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今晚的通話記錄單，“你最后那段點評，我聽得鼻子都酸了?！?，繞了兩圈，“她那個事情確實不容易，自己帶兩個孩子，老公還**。我也就是順著她的話說，她自己想通的。你太謙虛了，”小陳把記錄單夾進文件夾，“對了，那個新來的副總監(jiān)今天又問了你的節(jié)目時長，說是不是可以考慮縮短情感**部分，增加音樂時段。我聽他那意思，不太喜歡你這種慢節(jié)奏的風格?！?，“他要砍節(jié)目時長也得走程序，先讓他提方案，到時候再說?！?，門口的保安老劉正在看手機上的短視頻，聲音外放得很響，是那種節(jié)奏很快的魔性配樂。沈荻從他面前經(jīng)過，他抬起頭，“沈老師，今天走這么晚？嗯，有個**長了點。路上慢點，這都十一點多了。”，推門出去。，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路兩邊是幾十年的大梧桐樹，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把路燈切成碎片。，看了看電子屏，末班車還有七分鐘。
站臺上沒有別人，她把手**大衣口袋，來回踱著步子，鞋跟敲在地磚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對面馬路上24小時便利店的燈很亮，門口有人在抽煙，煙霧被風一吹就散了。
公交車準時來了，車上只有一個代駕司機蜷在最后一排睡覺和一個穿著中學校服的女孩戴著耳機低頭看手機。
沈荻刷了卡，坐到靠窗的位置，車廂里暖風開得很足，窗戶上糊了一層霧氣。
她拿出手機，沒什么新消息。最后一條微信是下午六點老媽發(fā)來的語音，她還沒聽。
六十秒的語音，她知道內(nèi)容是什么，無非是問她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認識新的人，樓下賣水果的那個阿姨的兒子條件不錯要不要見見。
都是老生常談，她聽得已經(jīng)能背下來了。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走了五站，沈荻下了車。
從車站到她住的小區(qū)還要走七八分鐘，經(jīng)過一條兩邊都是五金店和小飯館的巷子。
這個點店都關了，卷簾門上全是噴漆廣告，地上是白天留下的油漬和菜葉，踩上去有點滑。
她住的地方叫“清泰小區(qū)”，名字挺吉利，房子是九幾年的老安置房，后來補了手續(xù)成了正規(guī)商品房。
六層樓，沒電梯，外立面刷過一次漆，但雨水一沖又褪了色，灰一塊白一塊的，遠看像沒擦干凈的白板。
沈荻住在四樓，左邊那戶。她搬來不到一個月，之前住在一個離電臺更近的公寓，后來因為樓上裝修、隔壁養(yǎng)狗，實在受不了才換的這里。
找房的時候中介反復強調(diào)“這房子安靜，左右鄰居都是老住戶，作息規(guī)律”，她看了一次房就定了，沒什么別的原因，臥室朝南，陽光好，租金在預算內(nèi)。
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感應不太靈敏，有時候要跺兩下腳才亮。
她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燈沒亮，跺了跺腳，還是沒亮，又重重地跺了一下，燈才“啪”地打開，慘白的光晃得她瞇了瞇眼。
四樓到了，她掏出鑰匙開門，鐵門有點澀，要往上提一點才能擰動。
開門的時候她習慣性地往左邊看了一眼，左邊的門關著，門口鋪著一塊深灰色的門墊，很干凈，上面沒放東西。
她搬來快一個月，幾乎沒見過對門的人，只從門縫里透出的光判斷這一戶有人住。
沈荻進了屋，反手把門關上，上了鎖鏈。玄關的燈沒開，她摸黑換了拖鞋，先把圍巾和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然后走進臥室。
臥室不大，十五六個平方，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床頭柜上摞著幾本還沒來得及拆封的書。
窗簾是她自己換的，深灰色的遮光布，白天拉上就分不清是幾點。她按開臺燈，暖**的光照亮了半張床，另外半張還是暗的。
她換了睡衣，去衛(wèi)生間卸了妝，刷牙洗臉，再回到臥室的時候已經(jīng)十二點四十了。
她躺在床上，關掉臺燈，把自己裹進被子里，閉上眼睛。
然后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很輕，隔著墻壁傳過來，像是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摸琴鍵，不連貫，沒有旋律，只是在試音。
沈荻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這是她住進來之后發(fā)現(xiàn)的，每天晚上，大概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隔壁會傳來鋼琴聲。
不是那種震得墻都在抖的響音，而是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她還以為自己幻聽了，后來確認了，就是隔壁在彈琴。
她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誰，也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她只知道這個人喜歡在深夜里彈琴，彈的多是古典曲子，偶爾會有一些她聽不出來的現(xiàn)代作品。
她不懂鋼琴，但能聽出來彈琴的人技術很好，沒有錯音，節(jié)奏穩(wěn)得像節(jié)拍器。
彈琴的人今晚似乎不在狀態(tài)，先是斷斷續(xù)續(xù)地試了幾個音，停了十幾秒，又彈了一句短的，又停了。
沈荻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等著。
大概過了兩分鐘，琴聲響起來了。
是一首她很熟悉的曲子，肖邦的夜曲，降D大調(diào)的那首，作品27號第二首，還是作品15號?她記不清了。
**媽以前喜歡聽鋼琴曲，家里有一套魯賓斯坦的CD，小時候她寫作業(yè)的時候媽媽就在客廳放這些，聽得都快包漿了。
這首曲子很慢，很安靜，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沈荻閉上眼睛，聽著那些音符一點一點地從墻壁那邊滲過來，像水一樣漫過她的耳朵。
她的失眠是從三年前開始的。
三年前她二十六歲，在一家音樂網(wǎng)站做編輯，那年夏天她未婚夫宋硯還是男朋友，作為消防員在一次火災救援中犧牲了?；馂陌l(fā)生在一棟居民樓，電路老化引起的，蔓延得很快，宋硯和戰(zhàn)友沖進去疏散群眾的時候，樓板塌了一塊，他沒來得及出來。
沈荻當時在火場外面等他，她聽說出事的時候還不太信，以為受了傷最嚴重也就是骨折，直到后來領導找她談話，她才意識到事情比她想的嚴重得多。
她去殯儀館認人的時候，手里攥著宋硯前一天給她買的熱乎乎的烤紅薯，紅薯涼了，她沒吃，手被燙出了泡也不知道。
從那以后她就睡不好覺了，一閉上眼睛就出現(xiàn)各種畫面，有火的顏色，也有煙的味道，還有手機里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我進去了晚點說”。
后來她換了工作，去了電臺，從編輯轉(zhuǎn)成了主持人，上夜班，正好把失眠變成了“職業(yè)需要”。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聽著隔壁的琴聲，沈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有點困了。
琴聲還在繼續(xù)，從肖邦換成了另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節(jié)奏更慢，右手的高音區(qū)很亮，像夜里的星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鬧鐘響的時候是早上八點。
沈荻伸手把鬧鐘拍掉，翻了個身，感覺被子被自己蹬得亂七八糟的。
她愣了幾秒，不太習慣，因為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一覺睡到天亮了，以前半夜總要醒來兩三次，有時候甚至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等天亮。
今天沒有。
窗外的天已經(jīng)亮了，遮光布窗簾的縫隙里透出一道白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沈荻坐起來，聽了聽隔壁的動靜。
什么聲音都沒有，大白天的，隔壁應該也沒人在。
她起來洗漱，烤了兩片面包，沖了一杯黑咖啡，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前吃早餐。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媽發(fā)的消息，不是語音，是文字：“起床了嗎？昨天發(fā)的語音是不是又沒聽？”
沈荻回了一個“嗯”和一個鬧鐘的表情包，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今天的節(jié)目在下午兩點，不用去太早。
吃完早餐收拾了碗筷，她去陽臺收昨天晾的衣服，不經(jīng)意地往左邊看了一眼。
隔壁的陽臺和她家陽臺之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中間有空調(diào)外機位和雨水管。
隔壁的陽臺上晾著幾件深色的衣服，一件黑色的沖鋒衣，一條藏青色的長褲，還有一塊灰色的毛巾，疊得很整齊。
看不出什么信息。
下午一點半，沈荻到了電臺。
辦公室里有幾個人在吃飯，空氣里彌漫著外賣的味道。
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把今晚要用的素材過了一遍。
導播間的小陳端著杯奶茶晃過來，“沈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臺里新來了個剪輯，挺帥的，大家都在說。”
“不了，我吃過了去?！?br>“你每次都這么說，”小陳吸了一口奶茶，“你就是不想社交?！?br>沈荻沒反駁，因為她確實不想。
兩點整，她進了錄音間，戴上耳機，對著話筒說出那個她說了無數(shù)遍的開場白：“歡迎收聽深夜沈話，我是沈荻。在這個城市的夜晚，你的心事，有我聽。”
這是錄播，她真正的直播時間是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半，下午這場是錄備播和廣告。她讀稿件的時候聲音會比直播時更平一些，沒有什么感情，更像是在執(zhí)行某個程序。
錄了兩個小時，中間休息了一次。
快結(jié)束的時候，副總監(jiān)方華推門進來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方華四十出頭，以前是音樂臺的，調(diào)過來做內(nèi)容副總監(jiān)還不到兩個月，據(jù)說是要推行**。
“沈荻，我跟你說一下節(jié)目改版的事。”方華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把文件夾打開。
沈荻把耳機摘下來，“您說?！?br>“臺里的意思是情感**這個板塊可以適當壓縮，現(xiàn)在短視頻這么火，聽眾的注意力越來越短，你動不動就讓一個聽眾講十分鐘，很多人聽不下去?！狈饺A翻了翻文件，“我們想增加一個環(huán)節(jié)，請一些嘉賓來聊熱點話題，把節(jié)奏拉快一點。”
沈荻沒說話。
“你看這個方案，我們初步的想法是情感**保留到十五分鐘，剩下的時間做‘熱點情感觀察’。”方華把文件遞過來，“你先看看，有想法我們回頭再聊?！?br>沈荻接了文件，沒翻，“方總，這個節(jié)目做了四年，一直是這個節(jié)奏，突然改的話老聽眾可能會流失。”
“數(shù)據(jù)你也看到了，最近半年收聽時長一直在掉，不快不行。”方華站起來，“你先看看方案，下周一之前給我反饋?！?br>錄音間的門關上了，沈荻低頭翻了翻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意見，紅色藍色黑色的筆跡疊在一起，有些字她已經(jīng)認不出來了。
她把文件合上，放到一邊。
晚上九點半，她吃了便利店的飯團和一瓶烏龍茶作為晚飯，飯團還是在休息室的微波爐熱的。
飯后她補了個妝，把頭發(fā)重新扎了一下，換了件深色的外套上鏡，其實也沒什么上不上鏡的，電臺又看不見人，但她的習慣是直播的時候穿戴整齊，說是“進入狀態(tài)”。
十點整，直播開始了。
第一條**是個女孩，說了男朋友**的事，哭了半程。
沈荻聽她說完，沒有急著給建議，而是問她：“你覺得你難過的是他**這件事，還是你發(fā)現(xiàn)這件事情的方式?”
女孩愣了幾秒，“都有吧?！?br>“那你覺得這兩件事哪個更讓你受不了?”
“發(fā)現(xiàn)的方式……我是看他手機看到的，他手機密碼還是我生日，我覺得特別諷刺?！?br>沈荻想了想，說：“很多人會覺得不看對方手機是一種信任，但其實被傷害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信任不是你給不給對方看手機的**，而是你從來沒想過要去看。你先接受‘難過是可以的’，不用馬上原諒，不用馬上放下，先承認你很難過，這本身就是對自己誠實。至于以后怎么辦，你可以慢慢想?！?br>掛了電話，她切了一首歌，趁著放歌的時間喝了口水。
透過玻璃窗，小陳朝她比了個“信號正?！钡氖謩?。
十一點半，直播結(jié)束。
小陳又進來了，這次表情不太一樣，“沈姐，剛剛方總發(fā)了條消息讓我轉(zhuǎn)給你，說下周三的節(jié)目你是不是可以試一期新方案?他都把嘉賓聯(lián)系好了?！?br>沈荻皺了皺眉，“他不是說下周一之前反饋就行?”
“他說想提前準備。”
沈荻拿起手機，還沒來得及看消息，小陳又補了一句：“他還說如果你忙的話，可以讓備班主持先頂一期……你懂的，他那個意思不就是說你要是***，他就換人嗎?！?br>沈荻沒接話，把手機收進口袋，拿了圍巾和大衣往外走。
走出來的時候風比昨晚還大，吹得人臉疼。路邊有幾片不知道從哪兒吹來的枯葉，在路燈下打著旋兒。
便利店的燈還是那么亮，門口抽煙的人換了一個，是個高個子的男人，穿著黑色沖鋒衣，低著頭，帽兜遮住了半張臉。
沈荻從離他遠的那一側(cè)走過，余光瞥見那人手里夾著煙，另一只手里拿著一把鑰匙，上面掛著一個很小的銀色U盤，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末班車還有十一分鐘，站臺上還是只有她一個人。
她低頭看著手機，把方華發(fā)來的消息翻了翻，幾條語音，她沒聽，轉(zhuǎn)為文字看了個大概。
意思和下午說得差不多，只是措辭更“建議性”了一些，但“建議”到這個份上，和“要求”也沒什么區(qū)別了。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還是那個代駕司機，還是那個穿校服的女孩。車上的暖氣一如既往地足，沈荻把圍巾解了，靠著窗戶發(fā)呆。
車窗上映出她的臉，淡淡的，像隔了一層東西。
下了車，穿過那條油膩的巷子，遠遠地看見清泰小區(qū)的門頭燈還亮著。
門口保安室里老周在看報紙，見沈荻進來，從窗子里探出頭，“沈小姐，今天有你的快遞，我放你門口了?！?br>“好的，謝謝周叔?！?br>她上樓，踩著忽明忽暗的樓梯，到四樓的時候看到門口確實放著一個紙箱子，不大，大概鞋盒大小。
她彎腰去拿，注意到左邊的門縫里透出燈光，有人在。
門縫下面的光是一條很細的線，淺**的，把門口的地磚切了一刀。她多看了一眼，拿起快遞開門進去了。
還是那個流程——脫外套，換鞋，開臺燈，換睡衣，洗漱。
以及躺在床上等琴聲。
十二點四十，十二點五十，一點。
琴聲沒響。
沈荻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又掀掉。
手機放在枕頭邊，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又放回去。她試著閉上眼睛，數(shù)數(shù)，從一數(shù)到一百，再從一百倒數(shù)回來，還是清醒得要命。
沒有琴聲。
一點十分，一點十五。
沈荻盯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道光，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所有的畫面像碎紙機攪出來的紙屑一樣翻滾著，沒有一個是完整的，沒有一個是她能抓住的。
她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在等一個隔壁的鋼琴聲。
一個不知道誰彈的，也不知道彈給誰聽的，更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響起來的聲音。
她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一點三十分。
琴聲響了。
還是那首肖邦的夜曲，降D大調(diào)，作品27號第二首。
和昨晚的猶豫試探不同，今天的琴聲很穩(wěn)定，很飽滿，每一個音都結(jié)得牢牢的。
沈荻慢慢放松了肩膀，把自己沉進枕頭里。
她想起媽媽說過，肖邦的夜曲不是寫給夜晚的，是寫給失眠的人的。這個說法不知道有沒有依據(jù)，但她覺得有道理。
那些音符像是專門為睡不著的人準備的，不哄你睡，也不催你醒，就是陪著你，告訴你這世界很大，你不睡也沒關系，還有很多人在醒著。
琴聲變了，換了一首她沒聽過的。右手彈著旋律，左手是那種很簡單的分解**，像走路時平穩(wěn)的心跳。
沈荻聽著聽著，眼睛慢慢地閉上了。
這一次她記得自己是怎么睡著的，是在一個很低的音符上，像有人在黑暗中輕輕地把手指豎在唇前，對她說：“噓?！?br>于是她乖乖的進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