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湘西的山在九月里最愛起霧。霧從谷底漫上來，漫過杉樹林，漫過廢棄的梯田，漫過那些被野草埋了半截的青石板路，最后把整座山都吞進去，只剩幾棵最高的老樟樹頂浮在霧面上，遠遠看過去像漂在灰水里的一把爛茶葉。
沈眠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車輪碾過一塊松動的碎石，車身晃了晃。副駕駛上，小艾從打盹里醒過來，**眼睛往車窗外看了一眼，忽然伸出手指指著山坳里。
“媽媽，那里有人在照鏡子?！?br>沈眠往外瞟了一眼。山坳里只有層層疊疊的杉樹林和一條反著天光的山溪，別的什么都沒有。
“什么樣的鏡子？”
“圓的?！毙“咽峙e起來比了個圓，“這么大。一個老爺爺坐在溪邊磨鏡子。他磨得好亮，比家里的鏡子還亮?！?br>沈眠沒有接話。她掛了個低檔，讓車子慢慢滑下一個急坡。發(fā)動機在低檔位上扯出悶悶的吼聲，在峽谷里來回彈跳。這條山路她第一次走，但她爸活著的時候在信里給她畫過地圖——用鋼筆畫的，每一個彎道都標了數(shù)字，從山腳的零開始，一直標到村口的三十七。她剛才數(shù)過了，已經(jīng)過了三十一個彎。還剩六個。
“媽媽，你小時候在這里住過嗎？”
“住到七歲?！?br>“那你怎么不記得路了？”
“太久了。”沈眠把后視鏡掰了一下，鏡子里映出后座上一只舊帆布包，包里裝著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物——幾件衣服，一本存折，一封沒寄出去的信，還有一把鑰匙。鑰匙是銅的，老式的那種，匙柄上刻著一個“沈”字。信上沒有寫收件人，只寫了“眠眠親啟”。她還沒來得及拆。
車子拐過第三十七個彎時，霧忽然散了，山縫里露出一片灰撲撲的屋頂。那些屋子的墻是土夯的，瓦是青灰的，瓦楞上長著厚厚一層苔蘚。村子三面環(huán)山，只有一條窄窄的石子路從山外伸進來，又在村尾被一面石壁截斷。那面石壁高得仰頭看不到頂，壁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生的——整面石壁平整得像一面被巨人打磨過的銅鏡，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青灰色反光。
村口的石碑上刻著兩個字——鏡潭。
沈眠把車停在石碑旁邊。小艾自己解開安全帶跳下車，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