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離開前，都會在角落貨架的底層留下二十塊錢。
我每次發(fā)現(xiàn)了想還給她。
她擺擺手，不收。
“這是我應(yīng)該付的，不能壞了規(guī)矩?！?br>李姐在旁邊聽到這話，拖把都忘了擰，愣在那里看了老**好一會兒。
我也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么感覺。
在這個什么都要算計的地方，一個看起來窮得叮當(dāng)響的老人，堅持要為一點冷氣和一個座位付錢。
這種骨頭，比那些拎著名牌包到處蹭免費贈品的人，硬了不止一個級別。
我開始叫她周姨。
因為李姐打聽過，她姓周。
“周姨”這個稱呼一叫出來，她眼角的皺紋就多了幾道——那是笑紋。

秋天的一個下午，商場來了三個人。
為首的一個染了一頭黃毛，瘦得像根竹竿，手臂上紋著劣質(zhì)的青龍圖案。
他一進(jìn)門就開始叫嚷。
“誰是這兒管事的？給老子出來！”
后面跟著兩個，一胖一矮，胖的手里轉(zhuǎn)著一把彈簧刀，矮的兩手插在兜里，一臉的無所謂。
趙德明在二樓辦公室里聽到動靜，門反鎖的聲音隔著一層樓都能聽見。
顧客們往兩邊散開，幾個年輕的收銀員蹲到了柜臺下面。
我心跳得很快，但沒人出來，我不站出來不行。
“幾位，有事好商量?！?br>黃毛一把把我推**架上。
我后背撞到了鐵架的棱角，悶疼。
“你什么東西？讓你們經(jīng)理出來！這片的平安費，是不是到日子了？”
“什么平安費？”
胖子把刀亮了亮。
“每個月一萬，少一分都不行?！?br>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角落里有人站了起來。
是周姨。
她起身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
她走到那三個人面前，開口了。
“年輕人，有話好好講。這是公共場所，鬧事對你們沒好處。”
黃毛上下掃了她一眼，從腳上的布鞋看到頭上的白發(fā)。
“老太婆，滾一邊去，沒你的事。當(dāng)心傷著你?！?br>周姨沒退。
她往前又邁了一步。
那一步邁出去之后，我發(fā)現(xiàn)她身上的氣質(zhì)變了。
腰板直得像一根標(biāo)尺，目光從渾濁變成鋒利，像兩根鋼**過來。
“我在這里坐了兩年多。這里的人，我都認(rèn)識。你們有什么訴求，可以先跟我談。”
“跟你談？”黃毛舉起手就要推她，“穿成這樣也敢管閑事？”
“你知道我以前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收廢品的？”
“管人的。”
周姨的聲音落下來的時候，溫度都好像低了幾度。
“專門管你們這種不守規(guī)矩的年輕人?！?br>我不知道是什么在起作用。
可能是那種氣場。
不是裝出來的那種——裝出來的有縫隙，有心虛，有破綻。
周姨身上那種東西，是從骨頭縫里長出來的，壓迫感太真實了。
黃毛的手停在半空，放不下來也收不回去。
后面兩個人不自覺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黃毛的嗓門矮了一截。
周姨盯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我只是一個退休的老人。但我年輕的時候，管過的事情，比你們見過的世面加起來還多。小伙子，這種買賣走不長遠(yuǎn)，趁早收手?！?br>“你這是威脅我們？”
“這是忠告?！?br>三個人互相看了看。
黃毛撂了句場面話：“算你厲害。老太婆，你最好少管閑事?！?br>“這件事我管了?！敝芤桃徊讲蛔?，“誰敢動這里的人，就是跟我過不去?！?br>三個人走了。
走得很快，連頭都沒回。
商場安靜下來之后，我走到周姨面前，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周姨，您也太——”
“沒什么?！?br>她坐回了角落，又變成了那個不聲不響的老**。
“見得多了，就不怕了?！?br>“您以前真的只是普通工人？”
“工人怎么了？”
她看著我。
“工人就不能有膽子？小林，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我說不出話來。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要搞清楚她到底是誰。

趕走那三個混混之后，我開始更加留意周姨的一舉一動。
她看商場宣傳海報的時候，不是隨便掃一眼。
她會盯著海報上的供應(yīng)商信息看很久，有時候還微微皺眉，像是在心里做什么計算。
促銷周期、折扣力度、品牌排列順序——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