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千零一個早晨
周三的早晨，和過去一千個周三沒有什么不同。
六點半，鬧鐘還沒響，溫言就醒了。她睜著眼睛躺了三十秒，聽見身邊陳嶼平穩(wěn)的呼吸聲，然后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溫?zé)岬摹嘏诹璩克狞c自動啟動，這是她在控制面板上設(shè)定的，因為陳嶼的腳一到冬天就涼，像兩塊捂不熱的石頭。
她沒穿拖鞋，怕腳步聲驚醒他。盡管她知道，陳嶼一旦睡沉，雷打不動。大學(xué)時他們租住在閣樓，樓下夜市吵到半夜兩點，他能倒頭就睡。那時她嫌他沒心沒肺，現(xiàn)在卻羨慕那種沒心沒肺。人要是能一直睡得很沉，大概就不會被什么細(xì)碎的聲音刺傷。
廚房是開放式的，和客廳連在一起。她打開冰箱，取出昨天買的新鮮牛奶，倒進(jìn)玻璃奶鍋，開小火。牛奶要煮到六十五度，表面結(jié)一層薄薄的奶皮，這是陳嶼喜歡的口感。她不用溫度計，手指懸在鍋上方三厘米，感受到那股**的熱氣恰到好處時，就關(guān)火。這個距離她練了七年，從租房的小電磁爐到現(xiàn)在這套房子的嵌入式灶具，鍋換過三口，她的手就是尺。
面包是全麥的，烤到邊緣微焦，黃油要抹在還冒著熱氣的那一面，這樣化開的時候能滲進(jìn)面包的孔隙里。陳嶼不挑食，但溫言知道他其實不愛吃全麥，只是三十歲以后體檢報告上多了幾項箭頭，他嘴上不說，早餐卻再沒碰過白面包。她也沒說破，只是默默換了面包的種類，像換掉一個舊燈泡那樣自然。
煎蛋她給自己做全熟，給陳嶼留溏心。他總不記得自己說過喜歡溏心蛋，某一年生日她問他想吃什么，他說隨便，她做了溏心蛋，他吃完了。那就是答案。此后七年，每個有煎蛋的早晨，蛋黃都是軟的，像一顆隨時會坍塌的心。
七點十分，陳嶼的鬧鐘響了。他起床，進(jìn)衛(wèi)生間，刷牙，洗臉，刮胡子。溫言把早餐擺上桌，牛奶杯放在他慣用的位置，右手邊，離他十五厘米，這樣他伸手就能拿到，不用轉(zhuǎn)身。烤面包在骨瓷盤里，煎蛋旁邊配了兩顆小番茄，顏色好看，他不吃，但看著順眼。她試過撤掉小番茄，他也沒問，只是目光在盤子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被她記住了，于是小番茄保留下來，成為這個早晨固定的布景。
陳嶼坐下來，開始吃。溫言坐在對面，喝自己的那杯豆?jié){。他們很少說話，早晨的時間像被壓縮過的海綿，擠不出多余的水分。陳嶼吃飯快，大學(xué)時為了趕早課練出來的，到現(xiàn)在改不掉。溫言數(shù)過，他吃完一份早餐平均需要八分鐘。今天他用了七分半，因為牛奶溫度剛好，不需要吹涼。
他放下杯子，杯底和碟子接觸，發(fā)出很輕的一聲"叮"。溫言抬頭看他，他正低頭看手機(jī)，屏幕上是工作群的消息。他皺了皺眉，拇指快速滑動。溫言想說"牛奶燙不燙"，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問了七年，答案永遠(yuǎn)是"還行"。還行是什么意思？是不燙，是不夠燙，還是無所謂燙不燙？她不再問了，就像他不再問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陳嶼起身，拿起沙發(fā)上的公文包。溫言跟著站起來，走到玄關(guān)，從鞋架上取下他的皮鞋。鞋是她上周擦的，鞋油是深棕色的，和他那條皮帶一個色號。她蹲下來，把鞋擺好，鞋尖朝外，他伸腳就能穿進(jìn)去。這個姿勢她做了無數(shù)次，從租房時那張掉漆的小板凳，到現(xiàn)在這個帶軟墊的換鞋凳。她低頭的瞬間，能看見他襪子的顏色，今天是深灰色的，她買的，一盒六雙，不同深淺的灰。
"我走了。"陳嶼說。
"嗯。"溫言應(yīng)了一聲，替他拉開門。
門關(guān)上，溫言還站在玄關(guān)。她看著那扇門，木紋是淺橡木的，她選的，因為陳嶼說"你定"。她定了，定了地板，定了墻漆，定了這房子里所有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陳嶼只定了一樣——這套房子本身。三年前他付的首付，寫兩個人的名字，他說"以后我們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
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溫言在嘴里嚼著這四個字，像嚼一塊放久了的口香糖，越嚼越硬，越嚼越?jīng)]味。
她回到餐桌前，陳嶼的盤子已經(jīng)空了，只剩那兩顆小番茄，紅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