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還沒亮透，明州港的碼頭上已經(jīng)擠滿了人。
霧氣從海面上漫過來，把那些桅桿和帆布都裹在一片灰蒙蒙里。孫守拙蹲在自家貨棧門口，手里捏著半個冷透的炊餅，一口一口地啃著。他今年三十七，在這碼頭上做了十五年牙行生意，什么風浪沒見過？可今天這口氣，堵在胸口下不去。
“孫掌柜，漕運司的船已經(jīng)到了三道閘口?！被镉嫲⒏Ｅ苓^來，壓低聲音說。
孫守拙把最后一口炊餅塞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走，去看看?！?br>明州港是海路漕運的樞紐，每年從福建、廣東運來的貨，都要在這里卸下，再由運河送往京城。這差事是官家給的，可真正能拿到的銀兩，十成里能落袋兩三成就不錯了。孫守拙的父親當年也是這樣熬過來的，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守拙，這行當里的水，比海還深?！?br>他懂。
可再怎么深的水，也得蹚。一家老**十幾口人等著吃飯，貨棧里還壓著一批從泉州運來的香料，本金全是借的。
漕運司的船果然停在第三道閘口。船上裝的是一批絲綢和瓷器，按賬冊上寫的，總值三萬兩。孫守拙仔細點驗了貨物，簽了押，吩咐阿福帶人搬進庫房。
“孫掌柜?！币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從船艙里走出來，臉上掛著笑，“這批貨，可都是上等的。京城那邊等著用呢?！?br>孫守拙認得此人，是漕運司的判官趙仲安。兩人打交道有七八年了，此人面熱心冷，做事滴水不漏。
“趙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好好看管，等運河開了閘，立刻發(fā)運。”孫守拙拱手道。
趙仲安點點頭，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四周，壓低聲音：“孫掌柜，最近朝堂上風聲緊。戶部那邊要查賬，你可得多留個心眼。”
孫守拙心里一緊。查賬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真要查起來，那些年積攢下來的“薄紙”，可都是要命的。
“多謝趙大人提點?！彼嫔喜粍勇暽睦飬s已經(jīng)盤算開了。
回**棧，孫守拙把自己關(guān)在賬房里，翻出了這五年的往來賬冊。紙張泛黃，墨跡也舊了，可每一筆賬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進了多少貨，走了多少貨，該給誰分潤，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