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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看他，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根細針，扎在皮膚表面，不痛不*。
下午兩點，門鈴響了。
我去開的門。
我不是故意的，但當時客廳里的人都在忙著整理衣服、擺正坐姿、調(diào)整表情，沒有人注意到門鈴響。我離門最近，于是就走過去了。
打開門的那一刻，冬天的風裹著院子里殘留的桂花香撲面而來。
她就站在門口。
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大衣，衣料不算好，有些地方起了球，但很干凈，干凈到能聞到洗衣粉的味道。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高領的，把脖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她比照片上更瘦，下巴尖尖的，顴骨的輪廓在皮膚下面若隱若現(xiàn)，像一件被反復擦拭過的瓷器，薄得幾乎透明。
她的手里拎著一個舊帆布包，包帶已經(jīng)磨得起了毛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冬日下午的陽光很薄，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廳的地面上，幾乎要碰到我的腳尖。她就站在那一片光里，安靜地、微微仰著頭看著我。
我們對視了兩秒鐘。
也許更久，也許只有一瞬。我后來回憶了很多次這個畫面，都沒有辦法準確地說出時間的長短。我只記得看到了一雙深棕色的眼睛，瞳仁很大，像小鹿，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不是淚，更像是冬日湖面上凝結(jié)的薄冰被陽光照透之后，那種介于固體和液體之間的、脆弱又堅韌的明亮。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
我側(cè)身讓開。
“進來吧，外面冷?！?br>她邁過門檻的時候，從我身邊經(jīng)過。那是一個很近的距離，近到我能看清她耳廓的形狀，近到我能數(shù)清她睫毛的根數(shù)。她的身上有一種味道，很淡很淡的香皂味，干凈得像雨后的空氣，沒有一點人工香精的甜膩。
她走進客廳的時候，整個房間的溫度好像變了。
不是變熱或變冷，而是那種氣場的變化，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大伯母第一個站起來，二姑第二個，然后是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親戚。母親也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雙手絞在身前，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嘴唇在抖，眼睛里的淚水像決堤的河。
顧念站在客廳中央，微微低著頭，手里還拎著那個舊帆布包，安靜得像一棵剛剛被移栽過來的樹，根系還沒有扎穩(wěn)，枝葉已經(jīng)在努力地向著光生長。
母親終于沒能忍住，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她。
她哭出了聲，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流淚，而是真真切切地哭出了聲，像一個丟失了心愛之物的孩子終于找到了它，所有的委屈和心痛都在那一瞬間找到了出口。父親走過去，把手放在母親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猶豫了一下，最終落在了顧念的頭頂。
顧念的睫毛顫了顫。
她沒有哭。
她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那里，被母親抱著，被父親的手掌覆蓋著，臉上的表情是平和的、安靜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的——疏離。不是刻意的疏離，而是一種長年累月獨自生活之后養(yǎng)成的本能，像一只習慣了獨自**傷口的貓，在被**的時候會微微僵硬，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
我站在人群外圍，隔著好幾層人，看到了她眼睛里的那層薄冰。
那天晚上的場面我不愿意多回憶。
太多的眼淚，太多的話，太多的情緒像被打開了閘門的水庫，洶涌地往外傾瀉。母親拉著顧念的手問了無數(shù)個問題，你在哪里長大的，你養(yǎng)父母對你好不好，你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沒有人欺負你。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扎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但刀尖最深的那個傷口，在顧念那里。
她每一個問題都回答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陳述一些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養(yǎng)父母在她五歲的時候出了車禍，雙雙過世，之后她就被送到了福利院。福利院的阿姨對她很好，她在那里讀完了小學和初中，考上了市里的重點高中，學費靠的是獎學金和社會資助，今年大三，在讀會計專業(yè)。
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