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白色夏利，**后冒著黑煙，行駛在砂石路上。

伴隨著“吱吱呀呀”的聲響，隨時都有散架的可能。

當(dāng)它喘著粗氣爬到村里時，天快黑了。

又是“吱呀”一聲，車門打開了，艷坡從車上下來，抖抖衣服上的土，放眼望去……北面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沙丘，路兩邊兒的那幾棵老榆樹，根被風(fēng)吹的全部**在外面，伸腿拉胯的努力活著，東沙坑子里有口老井，井幾乎被地下滲出來的水淹沒了，那個磨盤做的井沿還保存著當(dāng)年的模樣…這就是他的故鄉(xiāng)，紅土井子。

艷坡從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這里，去外面討生活，要不是大娘突然打電話通知說奶奶沒了，不知要過多久才能再回來一次。

這時，從沙壩上刮起一陣風(fēng)，卷著沙塵吹的他睜不開眼，頭發(fā)和亂草似的。

老輩人總說，紅土井子的風(fēng)，一年刮兩次，一次刮半年。

這話真沒摻假，風(fēng)一刮滿嘴都是沙子，春秋兩季的沙塵暴，能把太陽攪成昏黃的一團，村北邊的那片沙壩子，就像個永遠喂不飽的怪獸一樣，每年都要吞進村里幾畝地。

村口的老榆樹還在，歪歪扭扭的枝葉，像一雙枯瘦的手，上面還拴著褪了色的紅布條。

那是他小時候和谷二娜拴上去的，當(dāng)時還傻乎乎的說，要拴住一輩子的好朋友。

接他的人，就是谷二娜。

小時候總梳著兩個羊角辮，跟在**后面跑的小柴火妞，如今眉眼間也多了些洗不掉的風(fēng)霜，頭巾上還星星點點粘著沙塵，手里拎著柳條筐，里面裝著的，是奶奶生前愛吃的奶豆腐。

她接過行李，嘴動了動，半晌，也沒說出一句話，轉(zhuǎn)身領(lǐng)著他往營子走去。

風(fēng)裹著細(xì)沙打在臉上，有點疼。

遠處沙漠的輪廓，灰蒙蒙的趴在天邊，看著就讓人心里發(fā)緊。

老營子的煙囪冒著煙，爹媽肯定在家里忙活著，等著他回來。

回到家放下行李，簡單的吃了一口飯，又和父母說了幾句話，就往二大爺家趕去。

***靈棚搭在二大爺家院子里。

白礬耷拉著，有股燒紙錢嗆人的煙味兒，首往鼻子里鉆。

二大爺坐在牛車上抽著焊煙，見他來了，磕了磕煙袋，火星子冒了幾下，慢悠悠站起身子，“艷坡回來了？

吃飯了沒？”

他聲音啞的厲害。

“我吃過了二大爺”他跪在奶奶棺木前燒著紙錢回道。

二大爺續(xù)了三根香，插在一個落滿香灰的瓷碗里:“按咱營子的規(guī)矩，頭三夜，得守靈。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你二哥守的白天，今晚**大哥和你守。

記住三更的時候得添一次燈油，多燒點兒紙錢，香不能斷，長明燈不能滅，可白忘了…”。

他點點頭應(yīng)了聲“知道了”，心里卻沒往深處去。

都是些老輩人守的老規(guī)矩，哪有那么多講究。

他和大哥二哥站在靈前，來往追悼的人不斷，只要有人來，就得跪下磕頭，這也是當(dāng)?shù)氐囊?guī)矩。

一會兒的功夫，跪的膝蓋生疼，不知道大哥二哥，這兩天是怎么熬過來的。

天徹底黑了下來，大哥讓二哥回屋睡覺，又瞇著紅腫疲倦的眼睛，和艷坡說后半夜讓他也回屋休息。

兩個人互相爭執(zhí)了半天，最后在艷坡一遍又一遍的懇求下，大哥也回屋了。

臨走的時候還不斷的囑咐他:“記住，燈不能滅，香不能斷…可記住了，別白忘了…”院子里靜悄悄的，靜的就算掉地上一根針，也能聽的清清楚楚。

夜深了，院子靈棚里就剩下他一個人，***遺像擺在香案正中間，黑白照片里，她笑的慈眉善目。

他搬了條長凳，在靈前坐下抽著煙，盯著油燈上跳動的火，眼睛一眨不眨的發(fā)著呆。

墻根放著個鋤頭把，是奶奶生前收拾菜園用的，鋤頭不見了只剩下個被磨得油光锃亮的鋤把兒。

外面起了風(fēng)，卷著沙粒唔唔的刮著，打在靈棚帆布上，噼里啪啦作響，像有人用手指蓋兒，一下一下，慢慢的**門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皮越來越沉，腦子迷迷糊糊的......這時，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輕輕傳了過來。

腳步很輕，又很重，伴隨著嘻嘻索索的聲音，一步一步踩著院子里的紅土地，慢慢的往靈棚這邊挪，還帶著點鞋底蹭過豬灰菜的沙沙聲。

（豬灰菜，是本地村民用來喂豬的草本植物）艷坡的心臟“咯噔”一下，**從長條板凳上重重向后摔了過去，油燈上微弱的火苗晃了晃，映得靈棚里，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影子，彎彎扭扭的晃，活脫脫就像個人在那里，扒著帆布彎著腰，一動不動往里面瞧。

“誰！”

他喊了一聲，喉嚨又干又啞聲音有點發(fā)緊，順手抄起了旁邊的鋤把兒。

沒有人回應(yīng)。

一陣風(fēng)刮了過來，灰暗的月光照著落光葉子的老榆樹，伸著張牙舞爪的枝干，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像極了恐怖片里的鬼影兒，讓人頭皮發(fā)炸。

這時，香案上，油燈的火苗，突然就矮了下去，縮成豆大一點兒，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滅了。

緊接著又竄了起來，顏色由原來的白**，變成了綠色！

照著靈棚里紫紅色的棺木，這時他發(fā)現(xiàn)，遺像里奶奶本來慈眉善目的臉，突然慢慢扭曲了起來，笑的特別詭異！

一陣涼意襲來，他猛的睜開了眼，打了個寒顫，后脖梗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褲兜子也感覺冰涼，不知道那里是冷汗還是......抬頭看向***遺像，樣子還是那么慈祥。

“奶奶生前最疼我了，她咋會來嚇唬我？

只是一個夢而己”。

他一邊自言自語，又看了看一邊旁邊的長明燈，油馬上就沒了，在睡一會兒肯定滅了，顏色很正常。

他趕緊起身添上燈油，去拿旁邊的紙錢準(zhǔn)備燒，在油燈映照下，發(fā)現(xiàn)香案底下，用麻繩兒吊著一張黃紙。

不是燒的那種紙錢，這黃紙裁的整整齊齊，摸起來滑溜溜的，上面還用朱砂，端端正正寫著字。

他一邊抽煙一邊往盆里燒紙錢，順手把那張紙撿起來，借著微弱的燈光，湊近看了一眼，這一看，整個人頭涼到腳趾頭，這回怕是真的要尿褲子了。

黃紙上清清楚楚的寫著——艷坡，兩個字！

紅的刺眼！

像是用毛筆蘸著血，一筆一劃寫上去的！

小時候聽奶奶說過，紅土井子的老規(guī)矩，朱砂寫活人的名字，就是給**爺遞的勾魂貼，那是要把人往陰曹地府里拽......又一陣?yán)滹L(fēng)，順著門縫鉆進來，帶著燒紙的灰味，還裹著一絲，奶奶生前身上特有的香皂味兒——她總是愛用香皂洗衣服，身上總帶著那股清清涼涼的味道，混著紅土的氣息，特別好認(rèn)。

“我的個親娘呀！

......奶呀，您是我親奶呀，在那邊有爺爺.....三太爺......三大爺......祖爺爺.陪著您，您還......還不夠嗎......奶奶......我知道您最疼我，可您這是干什么啊.......缺什么少什么給我托個夢…我給你燒過去…可不帶這么嚇唬人的啊….”他渾身發(fā)抖語無倫次顫聲道，緊接著，提著尿濕的褲子，就想往靈棚外跑，身上，頭發(fā)上，沾滿了紅土，紙錢灰燼和枯草。

還沒等他撒開腿兒，目光首首撞上兩塊帆布中間的縫隙。

那里，伸進來半張蒼白的臉。

是個老**，白紙般臉上的皺紋皺成一團，渾濁的眼神，首勾勾死死盯著他手里的黃紙。

那張臉，就是遺像上的奶奶呀！

這時，靈棚頂上的白熾燈突然滅了。

靈棚一片漆黑。

只有香案上那盞油燈，又亮起了陰森恐怖的綠光。

門外傳來一聲輕喚，那聲音又啞又澀，一字一頓，像，又不像***聲音。

“坡兒......三更了......添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