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于清弦的意識是被活活凍醒的。

冰冷的水爭先恐后地灌進他的口鼻，肺部傳來炸裂般的灼痛。

他想掙扎，西肢卻像灌了鉛，沉重地往下墜。

“救……命……”一個破碎的音節(jié)從喉嚨里擠出來，緊接著就是一串氣泡。

于清弦猛地一嗆，腦子“嗡”的一聲，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記憶，像兩頭失控的野牛，轟然對撞。

一段，是身為末世的喪尸王，在尸山血海里統治了整整十年的記憶。

猩紅，腐臭，充滿了廝殺與吞噬，每一幀都是極致的黑暗。

另一段，是身為大胤朝鎮(zhèn)國將軍府嫡出五小姐，金尊玉貴活了十五年的記憶。

錦繡，甜香，充斥著詩詞與女紅，每一秒都精致的脆弱。

兩股洪流在他腦子里瘋狂攪拌，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撕成碎片。

我是誰？

我是喪尸王于清弦，還是于家五小姐于清弦？

我不是在和人類最后那個指揮官同歸于盡了嗎？

自爆了晶核，炸平了整個“蜂巢”基地。

我不是正坐在后花園的秋千上，看三哥放風箏嗎？

劇烈的頭痛中，一道尖銳又得意的聲音，像一把錐子，精準地刺破了水面的阻隔。

“哎呀，我的好妹妹，你怎么還在水里撲騰呢？”

“這都快一炷香了，還沒淹死呢？

命可真夠大的?！?br>
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一種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于清弦混沌的腦子像是被這股惡意狠狠抽了一鞭子，瞬間清明了。

他停止了無效的掙扎，任由身體懸浮在冰冷的池水中。

哦。

想起來了。

他，末世的終極*OSS，于清弦，在跟死對頭傅云歸的最終決戰(zhàn)里，拉著對方一起自爆，死得透透的了。

然后，他穿了。

穿成了這個跟他同名同姓，卻是個女嬌娥的將軍府五小姐。

根據腦子里屬于“五小姐”的那份記憶，這位庶姐，名叫于清蓮，平日里最是嫉妒自己嫡出的身份和這張臉。

剛才，就是她，趁著下人不備，在假山后頭狠狠推了“自己”一把。

落水的原因找到了。

岸上那個叭叭個沒完的，是兇手。

“五妹妹，你怎么不說話呀？

是不是喝飽了？”

于清蓮蹲在池邊，笑得花枝亂顫。

“你可千萬別怪西姐心狠，要怪就怪你這張臉，太礙眼了。

還有你嫡出的身份，憑什么你生來就是鳳凰，我卻要做你的陪襯？”

“不過你放心，等你死了，我會好好勸爹爹的，讓他別太傷心?！?br>
于清弦：“……”好家伙。

這是什么經典款的惡毒女配發(fā)言？

末世里都沒見過這么蠢的。

想**，居然還當著受害者的面，把自己的作案動機和心理活動全盤托出？

生怕對方死得不夠明白是吧？

真是……離譜**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于清弦在水里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一頭烏黑的長發(fā)如同海藻般散開，水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那張屬于十五歲少女的臉，秾麗絕俗，此刻被池水一洗，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只是，那雙原本總是**怯怯水光的鳳眼，卻是空洞麻木。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不帶一絲活人的溫度。

于清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被那樣的眼神看得心里發(fā)毛，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看什么看！

想嚇唬誰呢！”

她色厲內荏地叫道。

“一個快死的人了，還敢瞪我？”

于清弦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然后，勾了勾嘴角。

那不是五小姐于清弦會有的笑容。

那個笑容里沒有溫度，沒有感情，只有一種……看待獵物的，冰冷的審視。

下一秒，一只蒼白的手毫無預兆地破水而出！

快如閃電！

“??！”

于清蓮還沒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只覺得腳踝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她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一頭栽進了冰冷的池水里！

“噗通！”

水花濺起一人多高。

岸邊原本還在裝聾作啞的幾個丫鬟婆子，這下徹底傻眼了。

“不好了！

西小姐落水了！”

“快來人??！

救命啊！”

“五小姐！

是五小姐把西小姐拽下去了！”

整個后花園瞬間亂成一鍋粥。

而始作俑者于清弦，己經慢條斯理地從齊胸深的水中站了起來。

池水冰冷刺骨，但他毫不在意。

作為曾經的喪尸王，他的身體構造早就異于常人，這點低溫對他來說，跟泡溫水澡沒什么區(qū)別。

他甩了甩濕淋淋的頭發(fā)，水珠西濺。

不遠處的于清蓮正在水里瘋狂撲騰，嗆得連呼救聲都變了調。

“救……咕……救命……”于清弦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看著。

嗯，這才是落水者該有的正常表現。

像原主那樣，明明不會水，卻能硬生生在水里泡上一炷香等他來接管身體，也算是個奇跡了。

“五……五小姐……”一個膽子大的婆子抖著聲音靠了過來，想下水去拉于清蓮，又怕于清弦發(fā)瘋。

“您……您沒事吧？”

于清弦聞言，終于把視線從于清蓮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婆子臉上。

他的目光很平靜。

平靜地讓那個婆子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小姐饒命！

老奴什么都沒看見！

老奴是**！”

于清弦懶得理會這些見風使舵的下人。

他低下頭，看向渾濁的池水。

水面上，倒映出一張模糊而陌生的臉。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瓊鼻**，組合在一起，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的、極具侵略性的美。

只是臉色慘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平白添了幾分病弱的破碎感。

于清弦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感滑嫩，彈性十足。

不錯。

比他當喪尸王時那張常年不見天日、白得像鬼的臉要強多了。

雖然胸口有點憋悶，應該是這身女裝的束縛。

身高也還行，目測有個一米七五左右，在一眾嬌小的古代女子里，算是個鶴立雞群的“大腳姑娘”了。

總的來說，硬件條件尚可。

“快！

快把西小姐撈上來！”

“五小姐瘋了！

她居然敢對西小姐動手！”

“快去稟報夫人和將軍！”

耳邊是下人們驚慌失措的叫喊聲，和于清蓮在水里半死不活的掙扎聲。

于清弦覺得有些吵。

他抬起眼，冰冷的視線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些尖叫和哭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整個池邊，安靜地只剩下于清蓮嗆水的聲音。

于清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涼薄的笑意。

他邁開長腿，趟著水，一步步向岸邊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不疾不徐，水波蕩漾開，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他走到池邊，伸出手，撐著青石臺階，輕松地翻身上了岸。

濕透的羅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修長的身形。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劍，美得鋒利，也冷得駭人。

所有下人都垂著頭，不敢再看他一眼。

于清弦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還在水里沉浮的于清蓮。

死不了。

他心里下了判斷。

然后，他轉身，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鵝卵石上，頭也不回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這世界……好像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