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的冬天，冷得特別實在。

我家租的小平房，墻縫里總鉆風(fēng)，早上醒來穿棉襖，得先把棉襖抱在懷里焐半天，不然貼在身上像抱了塊冰。

窗戶玻璃上結(jié)著厚厚的冰花，我每天上學(xué)前都要對著冰花哈氣，畫個小房子，房子里有我、媽媽，還有好久沒回來的爸爸。

那天下午放學(xué)，我趴在炕邊的小桌子上寫作業(yè)。

作業(yè)本是用了半本的，媽媽說省著點用，等爸爸回來再買新的。

媽媽坐在炕頭繡十字繡，****繃在竹圈上，銀閃閃的線在她手里繞來繞去，要繡一朵牡丹。

“媽媽，你繡這個干啥呀？”

我咬著鉛筆頭問，鉛筆頭都鈍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媽媽抬頭笑了笑，手指捏著針，慢慢穿過布：“等繡好了，掛在墻上，看著喜慶。

悅悅不是喜歡花嘛?！?br>
她的聲音輕輕的，陽光從窗戶縫里漏進(jìn)來，落在她頭發(fā)上，我看見有幾根白頭發(fā)，像冬天里的雪絲。

正說著，我忽然聞見一股怪味兒——不是平時鍋爐燒柴火的暖香味，是嗆人的、帶著焦糊的煙味，比上次鄰居家炒糊了辣椒還難受。

我趕緊放下鉛筆，鼻子皺成一團(tuán)：“媽媽，我怎么聞到好大的煙味啊？”

媽媽手里的針頓了一下，繡線從紅布上滑下來。

她立馬站起來，布衫蹭過炕沿，發(fā)出“窸窸窣窣”的響：“我去廚房看看?！?br>
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噔”的，比平時走得急。

我聽見她掀廚房門簾的“嘩啦”聲，接著就是一聲短促的喊，像被什么燙著了似的。

沒等我喊“媽媽”，她就沖回臥室，臉白得像窗戶上的冰花，一把抓過我的棉襖，往我身上裹：“不好了悅悅，著火了！

柴火從鍋爐里竄出來，把柴堆引著了，門被煙堵死了！”

煙己經(jīng)從門縫里涌進(jìn)來了，黑糊糊的，嗆得我首咳嗽，我趕緊抓住媽**衣角，手都在抖：“那我們怎么辦?。?br>
媽媽，我怕！”

媽媽蹲下來，把我往懷里摟了摟，她的頭發(fā)上沾了點黑灰，呼吸里全是煙味：“不怕不怕，媽媽帶你從窗戶出去。

悅悅閉緊眼睛，落地的時候打滾，就像你上次在院子里摔跟頭那樣，知道不？”

窗戶不高，可我看著外面飄的小雪花，腿有點軟。

媽媽先把我的棉褲往下拽了拽，蓋住露在外面的腳踝，然后雙手托著我的腋下，胳膊繃得緊緊的——不是“丟”，是輕輕把我送出去，像托著一碗剛盛好的粥，怕灑了似的。

我落在結(jié)著薄冰的地上，順著勁兒打了個滾，棉襖上沾了雪和泥，手心蹭得**辣的疼，可我顧不上哭，抬頭就看見媽媽扒著窗戶框，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眼淚。

“悅悅乖！

去隔壁找王阿姨來滅火！

快去！”

媽**聲音穿過濃煙，帶著哭腔，可說得特別實在。

我爬起來，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往下流，凍得發(fā)紅的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媽媽你等我！

我馬上就回來！”

隔壁王阿姨家的門是木頭的，沒關(guān)嚴(yán)。

我用小拳頭使勁拍，手都拍麻了：“王阿姨！

王阿姨！

我家著火了！

我媽媽還在里面呢！”

門“吱呀”一聲開了，王阿姨看見我滿身是灰、滿臉是淚的樣子，趕緊把我拉進(jìn)屋里，用她暖乎乎的手捂住我的手：“悅悅不哭不哭，阿姨這就給消防員打電話，咱們救媽媽?！?br>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手指按得飛快，跟電話里說：“喂，消防員同志，我們這兒是東頭巷的出租房，3排7號，鍋爐著火了，里面還有個女的沒出來……對，孩子出來了，就是孩子有點嗆著了……”我站在旁邊，覺得頭暈乎乎的，喉嚨里像塞了團(tuán)帶刺的棉花，呼吸越來越費(fèi)勁。

王阿姨的聲音好像離我越來越遠(yuǎn)，沒等她說完，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王阿姨家的沙發(fā)上，身上蓋著她的舊毛毯，毛茸茸的，特別暖和。

耳邊吵得很——有消防車“嗚哇嗚哇”的聲兒，有救護(hù)車“嘀嘟嘀嘟”的聲兒，還有好多人說話的聲兒。

王阿姨正用濕毛巾擦我的臉，看見我睜眼，她松了口氣：“悅悅醒啦？

別怕，消防員叔叔己經(jīng)把**媽救出來了，現(xiàn)在送醫(yī)院了?！?br>
我坐起來，嗓子還是疼，小聲問：“媽媽……媽媽沒事吧？

她有沒有哭？”

話剛說完，就看見門口進(jìn)來兩個人——是爺爺奶奶。

爺爺手里還拿著鋤頭，褲腳沾著泥，應(yīng)該是從地里趕過來的；奶奶裹著厚厚的藍(lán)圍巾，臉拉得老長，看見我就皺起了眉。

我趕緊爬起來，撲過去抓住***衣角，手指冰涼：“爺爺奶奶，你們來啦！

媽媽呢？

媽媽什么時候能回來呀？”

眼淚又掉下來，奶奶卻把我的手輕輕撥開，語氣里帶著不耐煩：“你那個好媽媽？

在醫(yī)院躺著呢?！?br>
“醫(yī)院？”

我愣了，眼淚掉得更兇，“為什么去醫(yī)院呀？

消防員叔叔不是把她救出來了嗎？

是不是媽媽也嗆著了？”

奶奶往沙發(fā)上一坐，接過王阿姨遞過來的水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誰知道呢？

說不定是裝的。

那么大人了，連個鍋爐都看不好，把房子燒了，現(xiàn)在躲去醫(yī)院，怕是怕我們追究她的責(zé)任吧?！?br>
我聽不懂“追究責(zé)任”是什么意思，只覺得***話像小冰碴子，落在我心上，比外面的風(fēng)還冷。

我明明看見媽媽把我送出來的時候，眼睛里全是怕；我明明聽見媽媽喊我的時候，聲音都啞了——媽媽怎么會裝呢？

媽媽在醫(yī)院住了三天。

我想去看她，奶奶總說“醫(yī)院里都是病菌，別把你傳染了”，首到第三天，爺爺偷偷帶我去了。

媽媽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床單還白，看見我，她趕緊伸手想抱我，可奶奶從后面拉住我：“別碰孩子，你剛生完病，萬一過給她。”

媽**手僵在半空，慢慢縮回去，手指絞著被角。

我從口袋里摸出顆水果糖，是爺爺給我的，糖紙是紅色的，像媽媽十字繡上的布，我把糖塞到媽媽手里：“媽媽，你吃，吃了就不疼了?！?br>
媽**眼淚掉在糖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小聲說：“悅悅乖，等媽媽好起來，繼續(xù)給你繡牡丹。”

出院后沒幾天，爺爺說要帶我們?nèi)€地方。

我坐在爺爺?shù)淖孕熊嚭笞?，媽媽走在旁邊，手里攥著那幅沒繡完的牡丹十字繡，紅布被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

到了地方，我抬頭看見一棟白房子，門口掛著塊牌子，上面的字我不認(rèn)識，爺爺說這是民政局。

里面很暖和，卻靜得嚇人，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墻上貼著紅色的標(biāo)語，我踮著腳看，只認(rèn)識“家”字。

一個穿黑衣服的叔叔讓我們坐在長椅上，然后問爸爸和媽媽：“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你們倆商量好了嗎？”

爸爸站在旁邊，沒說話，雙手攥得緊緊的。

奶奶搶先開口：“當(dāng)然跟爸爸！

她一個女人家，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怎么養(yǎng)孩子？

我們家能給悅悅買新棉襖、新書包，還能讓她上好學(xué)！”

媽**臉一下子白了，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可最后還是沒說出來，只是把手里的十字繡攥得更緊了。

叔叔又轉(zhuǎn)向我，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悅悅，你想跟爸爸一起生活，還是跟媽媽一起生活呀？”

我看著媽媽紅著的眼睛，又看了看奶奶手里晃著的新書包——那是個藍(lán)色的書包，上面印著小熊，我之前跟媽媽說過好多次想要。

可我還是小聲說：“我想跟媽媽一起，媽媽還沒給我繡完牡丹呢?！?br>
叔叔沒看我，只是對著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說了好多我聽不懂的話，什么“住房條件經(jīng)濟(jì)收入照顧能力”。

說完，他指著爸爸說：“撫養(yǎng)權(quán)歸父親。”

奶奶立刻笑了，拉著我的手就往門外走：“悅悅，跟爸爸回家，以后有新玩具，還有好吃的！”

我回頭看媽媽，她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幅十字繡，銀線從布上垂下來，像她沒忍住的眼淚。

我想喊“媽媽”，可奶奶捂住了我的嘴，把我往爸爸身邊推。

爸爸拎著新書包走在前面，我被奶奶拉著，走得踉踉蹌蹌。

忽然，媽媽跑過來，把那幅沒繡完的牡丹十字繡塞到我懷里：“悅悅帶著，想媽媽了，就看看它?！?br>
她的手很暖，摸了摸我的頭，然后又趕緊縮回去，好像怕奶奶說她。

奶奶把我往爸爸的自行車后座上抱：“走了走了，別耽誤時間！”

爸爸騎上車，我懷里緊緊抱著十字繡，紅布上的牡丹硌著手心，有點*。

自行車騎起來，風(fēng)從耳邊吹過，我回頭看媽媽，她站在民政局門口，越來越小，像個模糊的影子。

我小聲問爸爸：“爸爸，媽媽什么時候能來看我呀？”

爸爸的后背頓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等悅悅長大了，媽媽就來看你了。”

那年冬天的風(fēng)特別冷，吹在臉上像小刀子。

可我懷里的十字繡是暖的，上面有媽**味道，還有沒繡完的牡丹。

我不懂什么是“離婚”，也不懂什么是“撫養(yǎng)權(quán)”，只知道我不能再跟媽媽一起住了，不能等媽媽繡完牡丹了，也不能再在早上醒來的時候，看見媽媽在炕頭繡十字繡的樣子了。

后來，我把那幅十字繡放在書包里，每天上學(xué)都帶著。

想媽**時候，就拿出來摸一摸，紅布上的針腳細(xì)細(xì)的，像媽媽給我梳辮子時編的小麻花，也像媽媽沒跟我說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