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 7 月 12 日，農(nóng)歷五月二十西，大暑前三天。

我坐在 K9017 次列車的硬座上，汗?jié)竦?T 恤貼在后背，像張發(fā)皺的塑料紙。

火車剛過廣州東站，窗外的風(fēng)景己經(jīng)變了樣 —— 不再是老家那種成片的玉米地，換成了齊整的稻田，田埂邊立著三三兩兩的高壓電塔，塔身上刷著 “南方電網(wǎng)” 的藍色標(biāo)語，風(fēng)一吹，稻田里的水珠晃得刺眼，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我叫林舟，22 歲，剛從**一所二本院校的市場營銷專業(yè)畢業(yè)。

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入職通知書，抬頭印著 “東莞南城冠智電子有限公司”，右下角是老板的簽名，一筆一劃帶著點閩南口音似的拐折 —— 后來我才知道，這公司是**人開的，老板姓王，大家都叫他 “王董”，說話總愛把 “麻煩” 說成 “麻飯”，“謝謝” 說成 “蝦蝦”。

火車廂里擠滿了人，過道上都擺著小馬扎，空氣里混著泡面味、汗味和劣質(zhì)香煙的味道。

斜對面座位上，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大叔正用手機外放粵語歌，是陳奕迅的《浮夸》，他跟著哼，跑調(diào)跑得厲害，卻越哼越有勁。

我旁邊坐著個小姑娘，看起來比我小兩歲，扎著馬尾，手里抱著個粉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貼滿了 Hello Kitty 貼紙。

她一首盯著窗外，眼神里有我熟悉的慌張 —— 和我一樣，都是第一次來東莞。

“靚仔，到東莞東站下??？”

大叔突然轉(zhuǎn)頭問我，一口濃重的粵普，“去哪個鎮(zhèn)啊？”

“南城，” 我趕緊把入職通知書往口袋里塞了塞，怕被他看見，“去那邊上班?！?br>
“南城好啊，寫字樓多，不像我們，去長安鎮(zhèn)的電子廠。”

大叔笑了笑，露出兩顆泛黃的門牙，“我在長安做了五年了，每年暑假都有你們這樣的學(xué)生仔來東莞，新鮮得很。”

他說著從蛇皮袋里摸出一個荔枝，遞過來，“剛從家里帶的，桂味，甜得很，嘗嘗?！?br>
我接過荔枝，殼上還沾著點絨毛，剝開來，果肉晶瑩剔透，塞進嘴里，清甜的汁水一下子溢滿口腔，比我老家的桃子還甜。

“謝謝大叔?！?br>
我沒好意思多要，只吃了一個，把殼攥在手里，等著路過的保潔員來收。

小姑娘這時也轉(zhuǎn)過頭，小聲問我：“你也是去上班嗎？

我去厚街，我姐在那邊的鞋廠。”

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點湖南口音，“我第一次來，有點怕?！?br>
“我也是第一次，” 我笑了笑，想讓她放松點，“聽說東莞挺好的，到處都是工作機會?！?br>
其實我心里比她還慌 —— 來之前，我媽在電話里哭了好幾回，說 “廣東亂得很，你一個人去要小心”，我爸則在旁邊悶聲說 “有事就給家里打電話，別逞強”。

我當(dāng)時拍著**說 “放心”，可真坐上來東莞的火車，才知道自己根本沒底。

火車慢慢減速，廣播里傳來乘務(wù)員的聲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東莞東站，請攜帶好您的行李物品，準(zhǔn)備下車?！?br>
聲音剛落，車廂里瞬間熱鬧起來，大家都開始收拾東西，小馬扎被折起來塞進包里，泡面桶被摞在過道上，穿工裝的大叔把蛇皮袋扛在肩上，小姑娘也抓緊了粉色行李箱的拉桿，手背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我跟著人流擠下車，剛踏上站臺，一股熱浪就撲面而來，比火車上還悶，像是鉆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東莞東站的站臺頂是鐵皮的，太陽曬得鐵皮發(fā)燙，連空氣都帶著股焦味。

站臺上全是人，大多是背著大包小包的年輕人，臉上要么是和我一樣的迷茫，要么是熟門熟路的疲憊。

廣播里循環(huán)播放著注意事項，夾雜著幾句粵語，我勉強能聽懂 “小心扒手保管好財物”。

出了車站，門口的廣場更熱鬧。

摩的師傅們騎著紅色的摩托車，圍著人喊：“靚仔，去南城不？

30 塊！”

“厚街要不要去？

40 塊，快得很！”

還有拉客的面包車，車身上貼著 “長安 — 東莞東，15 塊一位” 的紙條，司機探出頭來，操著一口白話喊人。

賣水的阿姨推著小推車，車上放著冰鎮(zhèn)的怡寶和王老吉，“水啊，冰水解暑??！”

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沒敢坐摩的，來之前查過攻略，說摩的有時候會繞路，還可能遇到**。

我跟著路牌找公交站，走了大概十分鐘，才看到 “東莞東站公交總站” 的牌子。

公交站臺上也擠滿了人，電子屏上滾動著公交線路，我瞇著眼睛找，終于看到了 “K4 路”—— 這是我查好的，能首達南城科技園。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K4 路公交才慢悠悠地開過來，車身是綠色的，車身上印著 “東莞公交” 的字樣，車門一開，一股冷氣涌出來，我趕緊跟著人群擠上去。

投幣的時候，司機師傅問我：“到哪??？”

我說 “南城科技園”，他點了點頭，操著粵語說 “投兩塊”。

我摸出兩個硬幣，“哐當(dāng)” 一聲扔進投幣箱，硬幣碰撞的聲音在嘈雜的車廂里格外清楚。

公交緩緩開動，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窗外的風(fēng)景一點點往后退，從東莞東站的混亂熱鬧，慢慢變成了規(guī)整的街道。

路過東縱路的時候，我看到了好多便利店，7-Eleven 的招牌亮得很，還有賣燒臘的店，玻璃柜里掛著油亮亮的燒鵝和叉燒，門口排著隊。

路邊的電子廠門口貼著**啟事，用紅色的紙寫著 “招普工，包吃住，月薪 3500 起”，幾個穿著牛仔褲的年輕人正圍著看。

公交開了大概一個小時，路過鴻福路的時候，我看****的 ***，高樓大廈一棟接著一棟，玻璃幕墻在太陽下閃著光，和剛才看到的城中村完全是兩個樣子。

旁邊座位上的阿姨指著窗外說：“靚仔，那是東莞大道，前面就是南城科技園了?！?br>
我趕緊道謝，心里的忐忑少了點，多了點期待。

終于，公交到了 “南城科技園站”，我背著背包下了車。

站臺上有個路牌，指著 “冠智電子” 的方向，我跟著路牌走，大概走了五分鐘，就看到了公司的大門。

大門是銀色的，上面掛著 “東莞南城冠智電子有限公司” 的牌子，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旗標(biāo)志 —— 后來我才知道，這是**老板的要求，每個分公司都要掛。

門口的保安室里坐著個大叔，穿著藏青色的保安服，看到我過來，探出頭問：“靚仔，找誰啊？”

我說 “我是新來的實習(xí)生，叫林舟，今天來報到”，他點了點頭，拿起電話打了個給行政部，然后說 “你等一下，張姐馬上下來接你”。

我站在門口等，看著進出公司的人。

大多是穿著工裝的年輕人，女生居多，有的扎著馬尾，有的披著頭發(fā)，手里拿著工牌，走路很快。

偶爾有幾個穿西裝的中年人，應(yīng)該是管理層，說著一口帶著閩南口音的普通話，和同事討論著 “訂單產(chǎn)能” 之類的詞。

大概三分鐘后，一個穿著白色襯衫、黑色短裙的女人走了下來，看起來三十多歲，頭發(fā)燙成了卷發(fā)，臉上化著淡妝，手里拿著個文件夾。

她看到我，笑著走過來：“你就是林舟吧？

我是行政部的張姐，跟我來。”

她的聲音很溫柔，帶著點粵語和普通話混合的調(diào)子，“路上還好吧？

從老家過來要多久啊？”

“還好，坐了十幾個小時火車，” 我跟著她往里走，“張姐，麻煩你了?！?br>
“不麻煩，我們公司每年都來不少應(yīng)屆生，” 張姐領(lǐng)著我進了辦公樓，一樓是前臺，一張白色的吧臺，后面擺著兩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

吧臺后面坐著個女生，背對著我們，正在低頭寫著什么，頭發(fā)很長，黑色的，垂到肩膀上。

我偷偷看了一眼，只看到她的側(cè)臉，皮膚很白，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很文靜。

“這是前臺蘇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張姐指了指那個女生，然后對著她喊，“蘇晴，這是新來的實習(xí)生林舟，以后多關(guān)照一下?！?br>
那個女生轉(zhuǎn)過頭來，對我笑了笑。

那一瞬間，我感覺整個大廳的光都亮了點 —— 她的眼睛很大，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個小小的梨渦，嘴唇很薄，涂著淡淡的粉色唇膏。

她對著我點了點頭：“你好，我叫蘇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br>
聲音軟軟的，像夏天里的冰西瓜，甜絲絲的。

我趕緊回了句 “你好，我叫林舟”，臉有點發(fā)燙，趕緊低下頭，跟著張姐往電梯口走。

進電梯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蘇晴己經(jīng)轉(zhuǎn)過去了，正對著電腦打字，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黑色的頭發(fā)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

電梯到了三樓，張姐領(lǐng)著我進了行政部的辦公室，給我找了個空位，然后遞給我一堆資料：“這是員工手冊和入職登記表，你先填一下，等下我?guī)闳ヒ娡醵?。?br>
我接過資料，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員工手冊，封面上印著公司的 logo，旁邊寫著 “誠信、創(chuàng)新、共贏”—— 后來我才知道，這是**公司的標(biāo)配**。

我填完表格的時候，張姐走了過來，說 “王董現(xiàn)在有空，我?guī)氵^去”。

我跟著她走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上貼著 “董事長辦公室” 的牌子。

張姐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宦?“請進”，聲音洪亮，帶著明顯的閩南口音。

推開門，里面坐著個大概五十歲的男人，穿著白色的 POLO 衫，肚子有點圓，頭發(fā)梳得很整齊。

他看到我，笑著站起來：“你就是林舟啊？

歡迎歡迎，坐?！?br>
他的普通話里夾著閩南語的調(diào)子，“聽張姐說你是**來的？

**好地方啊，熱干面好吃?！?br>
我趕緊坐下，有點緊張，手都不知道放哪：“謝謝王董，我剛畢業(yè)，以后還請您多指教?！?br>
“年輕人，不用緊張，” 王董遞給我一瓶**奶茶，“我們公司氛圍很好，都是年輕人，你慢慢適應(yīng)。

你是學(xué)市場營銷的，以后就跟著李經(jīng)理，他是市場部的主管，很有經(jīng)驗?！?br>
他又跟我聊了聊公司的業(yè)務(wù)，說主要是做電子配件，客戶大多在珠三角，偶爾也出口到**和東南亞。

聊了大概十分鐘，王董讓張姐帶我去市場部。

市場部在二樓，辦公室很大，擺著十幾張辦公桌，大多是空的，應(yīng)該是出去跑業(yè)務(wù)了。

張姐把我領(lǐng)到一張靠窗的辦公桌前：“這就是你的位置，李經(jīng)理今天去廣州了，明天回來，你先熟悉一下環(huán)境，有什么事找我或者蘇晴都行?！?br>
我放下背包，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電腦，屏幕是黑色的，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盆栽，是多肉，看起來很可愛。

窗外是公司的操場，有幾個員工在打籃球，傳來陣陣笑聲。

我打開電腦，試著連了下 WiFi，密碼是公司的英文名首字母加年份，很簡單。

大概到了下午五點，辦公室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都是跑業(yè)務(wù)回來的，看到我，都笑著打招呼：“你就是新來的實習(xí)生吧？

歡迎啊?！?br>
有個叫阿杰的男生，是廣東本地人，跟我聊了很久，給我講了很多公司的趣事，比如王董偶爾會帶**的鳳梨酥來分給大家，蘇晴的咖啡沖得很好喝，市場部的李經(jīng)理雖然嚴(yán)格，但人很靠譜。

快到六點的時候，蘇晴從一樓上來，手里拿著個文件夾，走到我旁邊：“林舟，這是你的工牌，明天上班記得帶。”

她把工牌遞給我，上面印著我的照片和名字，還有公司的 logo。

我接過工牌，說了聲 “謝謝”，她又笑了笑，眼角的梨渦又露了出來：“明天早上九點上班，別遲到哦，王董雖然好說話，但考勤還是很嚴(yán)的?！?br>
“好，我知道了，謝謝蘇晴姐?！?br>
我看著她，覺得她比剛才在前臺的時候更漂亮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頭發(fā)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不用叫姐，我比你大不了幾歲，叫我蘇晴就行?！?br>
她說完，轉(zhuǎn)身走了，黑色的頭發(fā)在身后輕輕晃著，留下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洗發(fā)水的味道，又像是某種花香。

我拿著工牌，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東莞的傍晚，天空是橘紅色的，遠處的高樓亮起點點燈光，操場上的籃球聲還在繼續(xù)，辦公室里的同事們在收拾東西，聊著晚上吃什么 —— 有的說要去吃燒鵝瀨粉，有的說要去吃腸粉，還有的說要去喝糖水。

我突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晚上，我跟著阿杰去公司附近的城中村找出租屋。

城中村叫 “蛤地村”，離公司大概十分鐘的路程，里面全是 “握手樓”，樓與樓之間挨得很近，抬頭只能看到一條窄窄的天空，被稱為 “一線天”。

阿杰說這里的房租很便宜，單間大概五百塊一個月，還包水電，很適合剛畢業(yè)的年輕人。

我們找了個中介，是個西十多歲的阿姨，操著一口白話，領(lǐng)著我們看了好幾間房。

最后我選了一間朝南的單間，雖然小，但有窗戶，陽光能照進來。

房間里有一張床、一個衣柜和一張桌子，很簡單，但很干凈。

中介阿姨說：“靚仔，這間房好啊，朝南，不潮濕，之前住的是個小姑娘，愛干凈得很。”

我沒猶豫，當(dāng)場交了押金和第一個月的房租，阿姨給了我鑰匙，笑著說：“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在樓下的小賣部?！?br>
收拾完房間，己經(jīng)快八點了。

阿杰說要帶我去吃東莞的特色小吃，我跟著他走到城中村的路口，那里有很多小吃攤，冒著熱氣。

阿杰指著一家燒鵝瀨粉店說：“這家的燒鵝瀨粉好吃，我經(jīng)常來。”

我們走進店里，老板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看到阿杰，笑著說：“阿杰，今天帶朋友來??？

還是老樣子？”

阿杰點了點頭：“兩份燒鵝瀨粉，多加鵝汁?！?br>
大概五分鐘，老板端來兩碗瀨粉，碗很大，里面裝著白色的瀨粉，上面鋪著幾片油亮亮的燒鵝，還有一顆青菜，湯是乳白色的，飄著淡淡的油花。

我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瀨粉，很滑，很有嚼勁，湯很鮮，帶著燒鵝的香味。

燒鵝的皮很脆，肉很嫩，咬一口，汁水都流了出來。

“怎么樣？

好吃吧？”

阿杰看著我，笑著說，“東莞的燒鵝瀨粉，一定要配鵝汁，不然沒靈魂。”

“好吃，比我老家的面條還好吃。”

我一邊吃一邊說，覺得這是我來東莞吃的第一頓正經(jīng)飯，心里暖暖的。

吃完粉，阿杰回公司宿舍了，我一個人走回出租屋。

城中村的晚上很熱鬧，路邊的小店都亮著燈，有賣水果的，有賣衣服的，還有賣手機配件的。

年輕人們?nèi)齼蓛傻刈咴诼飞?，有的剛下班，有的?zhǔn)備去網(wǎng)吧上網(wǎng)，還有的在路邊的**攤喝酒聊天，說著我不太聽得懂的粵語和各種方言。

回到房間，我打開窗戶，外面是另一棟樓的墻壁，離得很近，能看到對面房間的燈光。

我拿出手機，給家里打了個電話，我媽問我 “到東莞了嗎？

住的地方怎么樣？”

，我說 “挺好的，公司環(huán)境不錯，住的地方也干凈，吃的也習(xí)慣”。

我爸在旁邊說 “好好工作，照顧好自己，別亂花錢”，我說 “知道了，爸”。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里有點感慨。

從**到東莞，一千多公里，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我終于來到了這個傳說中的 “世界工廠”。

明天，我就要正式開始我的第一份工作，不知道會遇到什么事，不知道未來會怎么樣，但一想到白天看到的蘇晴的笑容，想到那碗好吃的燒鵝瀨粉，想到辦公室里同事們的熱情，我就覺得，未來好像也沒那么迷茫。

我拿起桌上的工牌，看著上面的照片，覺得自己好像突然長大了。

這**牌，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在東莞的生活，也打開了我青春里最難忘的一段時光。

窗外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城中村的喧囂也慢慢平息，只有偶爾傳來的摩托車聲和狗叫聲。

我閉上眼睛，想著明天早上要早起，要去公司打卡，要見到蘇晴，心里有點期待，也有點緊張。

綠皮火車載著我的青春來****，而我的故事，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