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jié)O
江嶼把漁網從水里拖上來的時候，月亮正從東邊的山梁后面往上爬。不是滿月，是鐮刀月，細細的一條，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像誰用指甲蓋在天上劃了一下，留了一道彎彎的白印子。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無數亮閃閃的鱗片，隨著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整條河都在呼吸。
網沉得很。他雙手交替著往上拽，漁網從水里一寸一寸地升起來，水從網眼里嘩嘩地往下漏，像有人在網后面哭。不是魚多，是網底掛住了河底的石塊，他拽了幾次拽不動，把網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身體后仰，靠著體重往上拉。繩子勒進手腕的皮肉里，火燒火燎地疼。
他今年十九歲，是漁村里少有的還靠打魚過活的年輕人。村里和他差不多大的都出去打工了，去了廣州、**、溫州，進廠，上工地，送外賣，干什么的都有。只有他留下來了，不是不想出去，是走不開。**前年中了風，半邊身子不能動，躺在床上要人伺候；**身子也弱，風濕病犯了的時候連水桶都提不動。他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在讀高中，學費、生活費、雜費，樣樣都要錢。他要是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所以他留下來了。每天傍晚下網，半夜收網，天不亮把魚送到鎮(zhèn)上菜市場，回來補覺，下午再處理漁網和漁具，天黑了下網，周而復始，像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圓。
漁網終于被他拽動了。網底從河底脫離的那一刻，手里的重量突然輕了，他被慣性帶得往后踉蹌了兩步，差點一**坐進水里。他穩(wěn)住身體，把網拖到岸上，網里的東西在月光下攤了一地——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幾條泥鰍，幾只小蝦，一堆水草，和一塊被水泡得發(fā)黑的爛木頭。他把魚撿進魚簍，泥鰍和蝦太小了，扔回了河里，水草和爛木頭踢到一邊，然后蹲在河邊洗手。
河水是涼的。深秋的河水涼得不扎手，是那種溫吞的、黏膩的、像什么東西在你手心里慢慢融化的涼。他把手泡在水里，看著水面上的月影在自己的指縫間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白色光斑，然后又聚攏，又碎開，反反復復的，像是什么東西在水底下不斷地把月亮打碎，又在打碎之前把它拼好。
他在這條河里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