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只剩下盡頭那一盞還亮著，在穿堂風(fēng)里微微晃動，把墻上的先祖畫像照得忽明忽暗。。，越來越不加掩飾，像是一群被關(guān)在地窖里的獸終于等到了喂食的時刻。。，把他銀白色的頭發(fā)染成灰金色，像教堂彩窗上那些既不是圣徒也不是魔鬼的邊緣人物。。，織著伊甸園的圖案。，蛇盤在枝干上，鱗片是用金線繡的。，白的白，紅的紅，像一堆被隨意丟在地上的蠟像。。，那個在晚宴上捂著女兒嘴的女人。，發(fā)出一種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雞發(fā)出的咯咯聲。，兩條腿被分開架在兩個不同的人的肩膀上。，滴在伊甸園圖案里亞當(dāng)?shù)哪_邊。。
他的名字斯亦記得，叫洛塔爾，是曾祖父的兄弟那一支的，論輩分斯亦該叫他叔公。
他頭頂?shù)念^發(fā)已經(jīng)掉光了，只剩后腦勺一圈灰白色的殘發(fā)，此刻他的頭正在梅蘭妮姑**身體上起伏，禿頂?shù)念^皮被燭光照出一層油亮的光澤，像一只狗在舔食盤子底部的肉汁。
“伊俄卡斯忒，您還是那么暖?！彼痤^來，伏在她耳邊，嗓音微暗，嘴唇晶亮。
梅蘭妮嘴唇翁動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渙散。
半晌，才吐出一個詞：“海因里希。”
洛塔爾的臉變得扭曲。
他的手掐住了梅蘭妮的腰，指節(jié)發(fā)白，像兩把鐵鉗嵌進(jìn)一團(tuán)發(fā)過了頭的面團(tuán)里。
洛塔爾脊椎弓起來，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那個瘋子在您心里住了一輩子，”中年男人從牙縫里擠出聲音來，“您這輩子只有那一次正眼看過我，就是把我當(dāng)作他的時候?！?br>梅蘭妮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但她沒有再叫那個名字。
她的嘴唇閉上了，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一道白色的印子，血從她的齒間滲出來，沿著下巴流到脖子上，被另一個俯下身來的男人吃掉了。
大廳里的氣味涌過來。
是蜂蠟、汗水、唾液、香水味、和石楠花氣息混在一起的氣味。
斯亦吸進(jìn)肺里，沒有任何反應(yīng)。
他聞這個氣味已經(jīng)聞了很多年了，從他記事起，這座莊園的夜晚就一直是這個味道。
斯亦的目光落在地毯上。
看著那條蛇。
金線繡的蛇身盤繞在銀線繡的枝干上，一圈，又一圈，尾巴從枝頭垂下來，懸在夏娃伸出的手指上方。
蛇的嘴里吐著信子，從繡布上微微凸起。
他想，這條蛇是公的還是母的。
蛇沒有性別。亞當(dāng)和夏娃也沒有。
在伊甸園里，所有的性別都是那枚果子之后的事。
果子被咬開之前，亞當(dāng)和夏娃只是兩具沒有羞恥的身體，像大廳地毯上這些肢體一樣。
“斯亦少爺?！?br>聲音是從他腳邊傳來的。
斯亦低下了頭。
一個女人趴在他左腳邊的地毯上。
她的名字斯亦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某一位遠(yuǎn)房表姑的女兒，去年剛從克恩頓的鄉(xiāng)下來到莊園。
她的臉泛著潮濕的紅，嘴唇腫脹著，
她被一個斯亦不認(rèn)識的男人攥著，又拽回來。
她身體垂下來，在燭光下晃動著，蹭著地毯上織著的生命樹的根須。
她在撞擊的間隙里仰起臉來看斯亦，眼睛里有某種乞求的神情。
“斯亦少爺，”她又叫了一聲，聲音被震得斷斷續(xù)續(xù)的，“您、您不……您不來嗎……”
她的嘴張著，舌頭微微伸出來，像一條渴水的魚。
她的手伸向斯亦的腳踝，手指在離他腳踝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她的指尖在發(fā)抖，不知道是因為**還是因為恐懼。
斯亦的腳踩在門檻的石料上，腳趾微微蜷曲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在燭光下泛著一種冷白色的光。
女人的手指懸在他腳踝前方，像一只飛蛾懸在火焰的邊緣，既不敢撲進(jìn)去，也不愿飛走。
“不。”斯亦說。
洛塔爾已經(jīng)從梅蘭妮姑媽身上起來了。
他跪在她身側(cè)，一只手撐著地毯，另一只手握著方尖碑，正在完成最后的動作。
斯亦把手伸進(jìn)睡袍的口袋里。
手指觸到一把袖珍小刀。
刀柄是象牙雕的，刻著一圈葡萄藤的紋樣，藤蔓的末端卷曲成一個小小的圓環(huán)。
這把刀是今天下午他在西翼二樓的書房里找到的。
書房里有一個烏木柜子，柜子里收著一些舊東西，祖父用過的煙斗，曾祖母留下來的玳瑁梳子，一本蟲蛀了的羊皮封面《圣經(jīng)》，和這把刀。
他把刀從刀鞘里***。
鋼質(zhì)的刀刃薄得幾乎透明。
斯亦把刀刃轉(zhuǎn)過來，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皮膚被切開了一條線，幾乎沒有感覺。過了幾秒才慢慢滲出一粒血珠。
斯亦把那粒血珠抹在刀面上。
鋼吃了血，變成了暗紅色。
他把刀刃在睡袍的下擺上擦干凈了，又試了一刀。
馮．艾森夫人穿著一件象牙白的睡袍，銀色的長發(fā)披散在肩上，手里抱著被襁褓裹著的聽瀾。
聽瀾在她懷里醒著，淺藍(lán)色的眼睛睜得很大，望著天花板上跳動的燭火。
她抱著聽瀾走進(jìn)大廳，象牙白的睡袍下擺拖過地毯，從那些交纏的肢體間穿過，像一尾白色的魚游過一片珊瑚叢。
有人抬起頭來看她。
有人伸手試圖觸碰她的腳踝。
有人在她經(jīng)過時發(fā)出含混的聲音。
她都沒有理會。
她走到壁爐前，在那把正對著藍(lán)火的高背椅上坐了下來。那把椅子是馮?艾森家族歷代女主人的位置，椅背上刻著族徽，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馮?艾森夫人解開睡袍的前襟，把聽瀾托起來，塞進(jìn)他的嘴里。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藍(lán)火在她的側(cè)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把她銀白色的頭發(fā)染成一種幽藍(lán)的顏色。
她像一幅**像。
一幅被畫在地獄墻壁上的**像。
馮·艾森夫人淡淡道：“繼續(xù)?！?br>所有人又重新躁動起來。
斯亦把刀收回刀鞘里，朝大廳中央走過去。
赤著的腳踩在波斯地毯上，伊甸園的圖案從他腳下一寸一寸地滑過去。
他在馮·艾森夫人身側(cè)坐了下來。
一條腿盤起來，另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tài)端正得像在參加一場音樂會。
十八世紀(jì)四十年代，維也納的貴族們開始流行一種叫音樂晨話的聚會。
上午十點鐘，陽光從落地窗照進(jìn)來，照在鍍金的石膏雕花上。
女士們穿著晨衣坐在沙發(fā)上，頭發(fā)還沒有梳起來，用緞帶松松地攏著。
有**羽管鍵琴，有人拉小提琴，有人翻著樂譜低聲交談。
咖啡裝在邁森瓷窯燒的杯子里，杯壁薄得透光，上面畫著牧羊人和羊群的圖案。
所有人都很安靜，所有人都很體面，所有人都假裝聽不見隔壁房間里那些沒有被邀請參加晨話的人發(fā)出的聲音。
斯亦現(xiàn)在坐著的姿態(tài)，就像他正坐在那樣一場音樂晨話里。
他手里抱過聽瀾，嘴里哼著語調(diào)平直的搖籃曲，纖長上挑的灰色眼睛沒有任何情緒。
姨祖母的臉從地毯上抬起來，轉(zhuǎn)向他。
她的白發(fā)黏在臉頰上，眼睛看著斯亦，渾濁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種近乎狂喜的神情。
“您終于坐下了。”
*
一個春天的下午，莊園花園里的紫藤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從棚架上垂下來，像一掛掛瀑布。
陽光很好，斯亦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手里拿著一本關(guān)于中世紀(jì)騎士團(tuán)的拉丁文著作，看得入神。
聽瀾被保姆抱到了花園里，放在長椅旁邊的一塊毯子上。
毯子上擺了幾個柔軟的布偶和一只會發(fā)出叮當(dāng)聲的銀色搖鈴，但聽瀾對那些東西毫無興趣。
他一被放到毯子上，就立刻翻過身來，手腳并用地朝斯亦的方向爬去。
他的爬行姿勢算不上優(yōu)雅，肚子貼在地上，用胳膊肘和膝蓋把自己往前拖，像一條決心很大的毛毛蟲。
保姆想要把他抱回去，斯亦抬了一下手，制止了她。
“讓他爬?！?br>聽瀾爬到了斯亦腳邊，抓住了斯亦的褲腿，借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站得還不太穩(wěn)，兩條小短腿像剛學(xué)會站立的羊羔一樣打著顫，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攥著斯亦的褲腿，另一只手向上伸著，張開了五根胖乎乎的手指，朝斯亦的方向一開一合地抓著，嘴里發(fā)出含混不清的咿咿呀呀。
斯亦放下了書，低頭看著聽瀾。
聽瀾仰著臉看他，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長長了，從滿月時那層薄薄的絨毛變成了一頭細(xì)軟的白金色卷發(fā)，他的臉比滿月時好看多了。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真實的人類小孩，更像是文藝復(fù)興畫家筆下的天使。在**像的角落里彈著豎琴，長著一對小翅膀的小天使。
聽瀾嘴唇翁動半天，忽然脆生生喊道：“哥哥！”
不是咯咯之類的嬰兒語，而是清晰的哥哥。
斯亦一怔，手指微微收緊，捏住了書頁的邊緣。
保姆在旁邊驚喜地叫了起來，“哎呀，聽瀾少爺會叫人了！他第一個會叫的是哥哥呢！”
斯亦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驚喜。
他的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冷了，眉頭微微蹙起，灰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辨認(rèn)的情緒。
斯亦盯著聽瀾看了幾秒鐘，把書合上，放在一邊。
他伸出手，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聽瀾抓著他褲腿的手腕，把那只手從自己褲腿上掰開了。
“放開?！?br>聽瀾的手失去了支撐，站得本就不太穩(wěn)的小身體晃了晃，一**坐在了毯子上。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斯亦，嘴唇開始微微顫抖，下唇往前努了努。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淺藍(lán)色的眼睛里滾出來，沿著圓圓的臉頰往下淌，但他的哭聲很小，像一只被遺棄在雨中的小貓發(fā)出的讓人心碎的嗚咽。
他坐在毯子上，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cè)，沒有去擦眼淚，也沒有朝任何人伸出手去要抱抱。
他只是坐在那里，仰著臉看著斯亦，一邊流淚一邊小聲地重復(fù)著那個詞。
“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斯亦垂下眼睫，眼底逐漸顯露躁動。
他站了起來，面白唇?jīng)觥?br>“把少爺帶回塔樓?！?br>斯亦拿起書，頭也不回的走進(jìn)自己的書房，關(guān)上了門。
他垂著頭，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斯亦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
他的手指**自己的頭發(fā)里，緊緊攥著那些銀白色的發(fā)絲，用力到指節(jié)泛白。
“哥哥。”
聽瀾的聲音還在他耳朵里回響，那個屬于他將來的妻子的聲音，他的——波塞冬。
斯亦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很用力，直到舌尖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
不要叫了。他在心里對聽瀾說，對那個聲音說，對那個在夢里被箭穿透的，表情瘋狂的聽瀾說。
不要叫了。你每一次叫我，我都會更想毀掉你。
而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
斯亦坐在書房的地板上，背靠著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紫藤花的影子從地板上慢慢爬到了墻上，月亮升起來，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亮了他陰沉的半張臉。
他的眼睛是干的，嘴唇上的血已經(jīng)凝固了，結(jié)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斯亦靠在門上，鵝毛筆在本子上勾勒。
他畫的是今天下午在花園里的聽瀾。
坐在毯子上的聽瀾，仰著臉流淚的聽瀾，一聲一聲叫著他哥哥的聽瀾。
他把那些眼淚一顆一顆地畫了下來，每一顆都畫得晶瑩剔透，像碎掉的鉆石。
他在聽瀾的眼睛里畫上了他自己的倒影，一個坐在長椅上，冷漠地看著弟弟哭泣的少年的影子。
畫完之后，他看著那個倒影，忽然覺得惡心。
斯亦把速寫本猛地合上，塞回抽屜，用力關(guān)上。
他轉(zhuǎn)身走到盥洗室，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洗臉。
冰涼的流水澆在他的臉上，沿著他的下頜線滴落，在陶瓷洗手盆里匯成一小片水洼。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銀白色的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灰色的眼睛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泛紅。
鏡子里的少年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某場災(zāi)難中逃出來的幸存者。
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冷靜的，甚至是冷淡的。
這種表情和這個場景之間的反差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就好像他的臉已經(jīng)不再聽從心的指令。
那天夜里，斯亦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應(yīng)該睡覺，但他睡不著。每次他閉上眼睛，就會看到聽瀾坐在毯子上仰著臉看他的樣子，就會聽到那個又軟又甜的、一聲接一聲的哥哥。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那是在聽瀾剛出生不久，某天晚上母親來他的房間道晚安的時候說的。
她坐在他的床邊，用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語氣說：“斯亦，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把聽瀾交給你嗎？”
斯亦說不知道。
母親笑了，那種笑容在那個瞬間顯得無比真誠，真誠到讓斯亦幾乎要相信她是真的愛他們。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不會讓他受苦的人，你的心很軟，斯亦。你看起來冷冰冰的，但你的心很軟。你會對他好的，對不對？”
斯亦當(dāng)時沒有回答。
現(xiàn)在他躺在黑暗中，在心里回答了這個七個月前的問題。
“我會對他好的。”他垂下眼睫，喃喃自語，但緊接著，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了上去，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卻透著令人戰(zhàn)栗的陰冷，“但我也會毀了他。因為除了毀掉他，我不知道還有什么方式能讓他永遠(yuǎn)留在我身邊。”
斯亦把被子拉過頭頂，他在被子里蜷縮著，像回到了**，像還沒有出生，像還不必面對這個把他一寸一寸變成怪物的世界。
但即使是在**里，他也逃不掉。
因為聽瀾已經(jīng)在那里了。
聽瀾一直都在那里。
從他們被一起放進(jìn)這個家族的命運之輪的那一刻起，聽瀾就注定了要和他綁在一起，像同一根藤上的兩朵花，共享同一片土壤，同一束陽光，同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fēng)雨。
斯亦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