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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東塔樓的玫瑰

東塔樓的玫瑰 月落十三樓 2026-04-23 04:29:53 都市小說
還給我------------------------------------------,沉悶的鐘聲在灰白色的石墻之間回蕩,驚起了棲息在屋檐下的一群鴿子。,然后散開了,各自飛向不同的方向。,赤著腳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花園里的紫藤花在夜風中落了一地,紫色的花瓣鋪在石板路上,像一層正在枯萎的雪。,沿著石板路朝花園的方向走去。,頭上戴著一頂同色的**,帽檐下露出幾縷白金色的卷發(fā)。,身體微微***,一只小手伸出來,朝著塔樓的方向,朝著斯亦的窗戶伸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窗戶太高了,距離太遠了,而且晨光是從斯亦身后照過來的,他站的地方是逆光的,從下面往上看,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掌心對著聽瀾的方向。,隔著玻璃,隔著晨風和落花,他的手和聽瀾的手在空間里形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直線。,他放下手,拉上窗簾,轉身走向衣帽間。。,聽瀾的小手還在空中伸著,伸向那個他已經看不到的方向。
保姆把他抱走了,抱到了紫藤花架的另一邊,他的小手終于放下了。
因為他發(fā)現了一個更有趣的東西。
一只停在花架柱子上的、翅膀上帶著金色斑點的蝴蝶。
聽瀾咯咯地笑了起來,伸出兩只手去抓那只蝴蝶。
蝴蝶飛走了,飛得很高很高,飛過了塔樓的尖頂,飛過了鐘樓的十字架,飛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聽瀾仰著臉望著那只蝴蝶飛走的方向,淺藍色的眼睛里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和飄落的紫色花瓣。
*
斯亦坐在靠窗的那張橡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到發(fā)黃的《高盧戰(zhàn)記》,左手邊放著一杯紅茶。
日光從高窗斜**來,把他銀白色的頭發(fā)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斯亦正在翻譯凱撒關于日耳曼部落的一段描述,他的鵝毛筆在紙上移動。
門被推開了。
整座塔樓里,只有一個人會不敲門就進他的書房。
斯亦寫完了一個完整的句子之后才停下來。
他放下筆,拿起旁邊的吸水紙輕輕按了按剛寫好的墨水,把吸水紙放回原處。
聽瀾站在書房門口,懷里抱著一只布兔子。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短褲,襯衫的下擺沒有塞好,一邊長一邊短地垂在褲子外面。
他的白金色卷發(fā)比上次剪的時候長了一些,碎碎地搭在額前和耳側,臉頰上沾著一點灰,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小型的冒險中歸來,衣衫不整、臉上帶灰、懷里抱著唯一的戰(zhàn)利品,眼睛里還殘留著探險帶來的興奮和緊張。
“哥哥?!?br>斯亦抬起頭來,灰色的眼睛從聽瀾的臉上一掃而過,像一陣沒有溫度的風。
“出去?!?br>聽瀾沒有出去,反而抱著布兔子走了進去。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fā)出輕輕的噠噠聲。
他走到書桌前,踮起腳尖想看看桌面上攤開的是什么,但桌子太高了,他只能看到桌沿和斯亦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斯亦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可以隱隱看到手背下面蜿蜒的青色血管。
聽瀾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抓住了斯亦的小指。
“哥哥,你看?!彼砷_斯亦的手指,把懷里的布兔子舉高,舉到斯亦的視線高度。布兔子的一只耳朵被聽瀾攥在手里,另一只耳朵耷拉下來,歪歪地懸在半空中。布兔子的一只紐扣眼睛松了,搖搖欲墜地掛在幾根線頭上。
“它的眼睛要掉了?!甭牉懡箲]道,“哥哥,你能不能幫我縫一下?”
斯亦伸手拿過了布兔子。
聽瀾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他往前挪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準備爬上斯亦的膝蓋。
那是他想象中接下來會發(fā)生的事情:哥哥會把布兔子放在膝蓋上,會拿出針線盒,會一針一線地把那只松動的紐扣眼睛縫好,而他可以坐在哥哥的腿上,看著哥哥的手指在布兔子的臉上來回穿梭,看著那只眼睛一點一點地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
但斯亦的動作在他預料之外。
斯亦拿著布兔子,沒有拿出針線盒,沒有坐到椅子上,甚至沒有多看那只布兔子一眼。
他站起來,走到書房的另一頭,拉開那個放雜物的壁柜的門,把布兔子丟了進去。
斯亦關上了壁柜的門,轉過身來看著聽瀾。
“眼睛松了就不要玩了,我去讓克勞馥**給你買一只新的?!?br>聽瀾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淺藍色的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的嘴唇開始發(fā)抖。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那只。那是我的兔子?!?br>“那只兔子壞了?!彼挂嘧呋貢狼?,重新坐下,拿起了鵝毛筆。
“我可以縫?!甭牉懙穆曇魩狭艘粚颖”〉乃?,“我學過縫紉,家政課上學過,我可以自己縫?!?br>“你才三歲,”斯亦的鵝毛筆在紙上落下,開始寫下一個拉丁文句子,“家政課教的是縫紐扣,不是縫布偶。那只兔子的眼睛需要從里面固定,你縫不了?!?br>聽瀾走到壁柜前,踮起腳尖,伸手去夠壁柜的把手。
壁柜的把手是一枚銅制的圓環(huán),掛得有點高,他踮起腳尖的時候指尖剛剛能碰到銅環(huán)的邊緣,但使不上力。
他跳了一下,沒夠到。
又跳了一下,指尖滑過了銅環(huán),發(fā)出一聲金屬摩擦聲。
“聽瀾?!彼挂嗟穆曇魪臅赖姆较騻鱽?,不疾不徐,但帶著明確的警告意味。
聽瀾不理他。他又跳了一下,這一次他終于抓住了銅環(huán),身體懸在半空中,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那只銅環(huán)上。
壁柜的門發(fā)出了一聲**般的吱呀聲,但沒有打開,門是鎖著的。
聽瀾從銅環(huán)上滑下來,轉過身看著斯亦。
他的臉漲紅了,眼眶里蓄滿了淚水,但那些淚水被他的倔強擋在眼眶邊緣,遲遲沒有落下來。
他咬著下唇,淺藍色的眼睛盯著斯亦。
“還給我?!?br>斯亦放下鵝毛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灰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不還?!?br>聽瀾張大了嘴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哭聲在書房里回蕩。
斯亦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哭泣的聽瀾。
聽瀾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嗓子啞了,哭聲變成了斷斷續(xù)續(xù)的抽噎,眼淚把整張臉弄得濕漉漉的,白金色的卷發(fā)被淚水粘在臉頰上,一綹一綹的。
“你從來不抱我?!?br>“每天早上,我醒的時候克勞馥**都會抱我。她把我從床上抱起來,抱到窗戶前面,拉開窗簾讓我看花園里的紫藤花。母親也抱我?!甭牉懙谋且粼絹碓街?,“她把我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讓我坐在她腿上。她抱我的時候從來不笑,但她會抱我?!?br>他哭累了,慢慢地蹲了下來,靠著壁柜的門,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地**著。
書房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聽瀾偶爾發(fā)出的細小的抽噎聲,和壁爐里木柴燃燒時發(fā)出的噼啪聲。
斯亦站了起來,繞過書桌,走到聽瀾面前,蹲下來。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聽瀾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聽瀾的臉哭得一塌糊涂,紅紅的鼻尖,濕漉漉的睫毛,被淚水沖出了兩道白痕的臉頰,還有那雙紅腫的淺藍色眼睛。
他看著斯亦,嘴唇還在微微顫抖,但沒有再哭了。
不是因為他不想哭,而是因為他已經哭不出來了,他的眼淚在這十幾分鐘里已經流干了。
斯亦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輕輕擦過聽瀾的臉頰,把一道淚痕抹去了。
“你哭完了?”斯亦低魅的嗓音從聽瀾頭頂上方傳來。
聽瀾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斯亦的手從他下巴滑到了他的后腦勺,手指**了他柔軟的白金色卷發(fā)里。
他微微用力,把聽瀾的頭按向自己的肩膀。
聽瀾的臉貼上了斯亦的脖子,他感覺到了斯亦頸側微涼的皮膚和皮膚下有力的脈搏。
他把臉埋在斯亦的頸窩里,重重抿了下嘴唇。
斯亦把布兔子從壁柜里拿出來的時候,聽瀾已經被克勞馥**帶去洗過臉、換過衣服了。
他坐在沙發(fā)上,膝蓋并攏,兩只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雙淺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斯亦手里的布兔子。
斯亦把布兔子放在書桌上,拉開抽屜,拿出了針線盒。
針線盒是深紅色的絲絨面,這是馮·艾森家族世代傳下來的東西,比這棟莊園里的大部分人都老。
斯亦拿出一根針,又挑了一卷白色的絲線。
針眼很小,他把線頭放進嘴里抿了一下,舉起來對著光,瞇著眼睛往針眼里穿。
線頭在針眼前面晃了幾下,從旁邊滑了過去。
他又試了一次,線頭分叉了,怎么都擰不到一起去。
斯亦皺了一下眉。
聽瀾踩著拖鞋噠噠噠地走過來,踮起腳尖趴在書桌邊緣,下巴擱在桌面上,看著斯亦手里的針線。
“哥哥不會穿線嗎?”
斯亦沒有看他。
“家政課上學過?!甭牉懻Z氣里帶著完全不掩飾的炫耀,“私教老師教過我,把線頭抿濕了,捏尖,對著光,一次就能穿過去。我可以幫你。”
“不用?!?br>斯亦把線頭又抿了一下,手指捏著線頭搓了搓,把它搓成一根細細的尖。
他對著窗戶的方向舉起針,逆著光,線頭被穿了過去。
斯亦在線尾打了個結,拿起布兔子,翻過來,找到那只松動的紐扣眼睛。
紐扣是黑色的,四孔的,已經歪到了一邊,只剩幾根線頭勉強把它掛在布兔子的臉上。
斯亦用針尖戳了戳那只眼睛,它晃了晃,又歪了一些。
他盯著那只歪掉的眼睛看了兩秒,把針從布兔子的腦袋后面扎了進去。
他扎得太用力了。
斯亦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針抽出來,重新對準了紐扣的一個孔,從外面扎進去,但力道又沒控制好,針尖從布兔子腦袋的側面穿了出來,帶著一截白色的絲線。
聽瀾一直趴在桌邊看著。
“哥哥,你是不是不會縫?”
斯亦把針從錯誤的位置抽出來,重新扎了一次。
這一次針終于從紐扣的第二個孔里穿了過去,但線沒有拉緊,松松地掛在布兔子的臉上。
他拉了拉線,結被卡在了布料的中間,既拉不到底,也抽不出來。
斯亦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著那只被戳了好幾個洞的布兔子,面前攤著打開的針線盒,白色的絲線從布兔子的腦袋上亂七八糟地伸出來,像幾根神經錯亂的觸角。
聽瀾伸出手,指了指斯亦手里的針,“哥哥,你要從那個洞穿到那個洞,不能從這里——”他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穿到這里?!?br>斯亦垂下眼睛看著聽瀾。
聽瀾仰著臉看著他,鼻尖還是紅紅的,眼眶周圍還帶著哭過的痕跡,睫毛上甚至還掛著一點沒干透的濕意,但此刻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二十分鐘前哭得有多慘了。
他滿腦子只有那只被戳了好幾個洞的布兔子。
斯亦收回了目光,把針從布兔子的腦袋上整個拔了出來。
白色的絲線被帶出來,在布兔子的臉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勒痕。
他把布兔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書柜前,從最上層抽出了《家政實用手冊》。
斯亦翻到了“縫紉基礎”那一章。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捧著書,另一只手拿著針線,對照著書上的示意圖,重新穿了一次線。
他回到桌前,把布兔子翻過來,照著書上的步驟,紐扣一點一點地回到了它應該在的位置。
聽瀾不知道什么時候爬上了斯亦的椅子,跪在椅子上,趴在桌邊,安靜地看著。
他的下巴擱在桌沿上,白金色的卷發(fā)散落在桌面上,淺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斯亦的手指。
斯亦的手指很白,骨節(jié)分明。
“好了。”斯亦說。
他收針,打結,用剪刀剪斷線頭。
斯亦把布兔子翻過來,檢查了一下背面的針腳,把布兔子遞向聽瀾。
聽瀾伸出雙手接過去,把布兔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他把布兔子抱進懷里,下巴抵在兔子的頭頂上,抬起頭看著斯亦。
“謝謝哥哥。”
斯亦已經坐回了書桌前,重新拿起了鵝毛筆。
“下次不許再哭了。”
聽瀾從椅子上爬下來,抱著布兔子走到斯亦身邊,仰著臉看著他。
斯亦的側臉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銀色的睫毛微微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聽瀾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在斯亦的顴骨上親了一下。
斯亦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聽瀾已經抱著布兔子噠噠噠地跑出了書房,白金色的卷發(fā)在門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走廊里傳來他跑遠的腳步聲,和克勞馥**在遠處喊“少爺您慢點跑”的聲音。
斯亦坐在書桌前,保持著拿筆的姿勢。
他重新開始寫那個被打斷的拉丁文句子。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時候,他發(fā)現自己寫錯了格。
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壁爐里。
紙張在火焰里卷曲、變黑、化為灰燼。
斯亦拿起鵝毛筆,重新寫了一遍那個句子,他繼續(xù)往下翻譯,一直翻到凱撒渡過盧比孔河的那一段。
他停下來,看著那個句子。
骰子已經擲出。
斯亦把鵝毛筆放在墨水瓶的瓶口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顴骨上被親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觸感。
他把手抬起來,用拇指擦了擦顴骨上被親過的地方,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