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長出的星辰
一、兩個窮光蛋的相遇
林晚棠記得很清楚，她和陸沉舟第一次說話那天，垃圾桶旁邊長出了一株蒲公英。
那是七月末的下午，太陽毒辣得像要把整個城市烤化。林晚棠蹲在城中村出租屋樓下的垃圾桶旁邊，手里攥著半塊啃了一半的饅頭，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只掙扎的蜻蜓。
蜻蜓的翅膀被螞蟻咬穿了幾個洞，還在試圖起飛，但每一次撲棱都讓它翻倒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林晚棠嚼著干硬的饅頭，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她看著那只蜻蜓看了五分鐘，最后還是伸出手，小心地把蜻蜓捏起來，放到了墻根下一棵狗尾巴草的葉子上。
“你都活不成了，它還爬得動么?！鄙砗髠鱽硪粋€聲音。
林晚棠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
一個高個子男生站在她身后兩米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天藍色T恤，領口的線都松了，歪歪扭扭地耷拉著。他左手拎著一個巨大的麻袋，里面裝滿了空塑料瓶，右手拿著一根細鐵絲，鐵絲末端戳著一個捏扁的可樂罐。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眉眼卻生得很干凈，像是有人拿毛筆在宣紙上細細勾勒過。尤其是那雙眼睛，漆黑幽深，像是藏著一條看不見底的河。
林晚棠認出了他。
這是隔壁那棟樓的住戶，她見過他好幾次，每一次他都在撿垃圾。有時是清晨，有時候是深夜，他總是一個人，沉默寡言，像一條游離在人群之外的魚。
城中村的住戶們叫他“垃圾王”，語氣里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
“關你什么事。”林晚棠沒好氣地說。她剛被廠里辭退，心情差到了極點，沒心情跟陌生人社交。
男生沒在意她的態(tài)度，走過來蹲下身，把那根鐵絲伸到狗尾巴草的葉子上，輕輕一撥，把蜻蜓撥到了一片更大的葉子上。
“螞蟻咬的傷口不大，等翅膀干了就能飛?！彼f。
林晚棠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頭頂?shù)奶?。這么毒的日頭，蜻蜓翅膀上的液體確實很快就能干透。
“你還懂這個？”她問。
“以前養(yǎng)過?！蹦猩喍痰鼗卮?，站起身，拎著麻袋繼續(xù)往前走了。
林晚棠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白T恤的后背上有一塊巴掌大的補丁，針腳細密整齊，像是認真縫過的。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還挺講究，補丁都打這么好看。
這就是林晚棠和陸沉舟的第一次正式照面。
說是“正式”，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們的生活軌跡已經(jīng)像兩條平行線，在這片逼仄的城中村里無聲地交集過無數(shù)次。
林晚棠住在一棟握手樓的三樓，房間朝北，終年曬不到太陽，墻壁上常年滲著水漬，像一張無聲哭泣的臉。房租三百塊一個月，押一付一，她交完房租后，兜里只剩下八十二塊錢。
她今年二十一歲，高中沒畢業(yè)就從老家跑了出來。不是她不想讀書，是讀不起了。
她爸在她十六歲那年跟人跑了，欠了一**賭債。**在鎮(zhèn)上的服裝廠踩縫紉機，一個月掙兩千八百塊，要養(yǎng)活一家三口，還要還債。林晚棠讀完高二，學費實在交不上了，**在電話那頭哭了半個鐘頭，最后說：“晚棠，媽對不起你?！?br>林晚棠沒哭。她把課本整整齊齊地碼在課桌肚里，跟同桌說了句“我走了”，就背著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離開了學校。書包里裝著她全部的行李——兩件換洗衣服、一本翻爛了的《紅樓夢》、一支筆和一個作業(yè)本。
那本《紅樓夢》是**在她十四歲生日時買的，盜版書，錯別字連篇，但林晚棠翻了無數(shù)遍，每一頁都起了毛邊。
她來廣州四年了，在三個工廠、兩家餐館、一個便利店打過工。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長，不是她偷懶，是那些地方總有一些讓她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比如上一個廠，做手機數(shù)據(jù)線的，計件工資，她手腳快，第一個月就做到了全組第一。結果第二個月，組長把她叫過去，笑**地說：“小林啊，你太厲害了，別人都沒法干了。要不你分點活兒給別人？”
她沒答應。
接下來的日子，她的工位上的原料總是缺斤短兩，她做的成品總是被莫名其妙地挑出毛病。她知道是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