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刀縫藏紙灰------------------------------------------，正中擺了張長桌。桌上鋪著紅紙、竹篾、漿糊、剪刀，還有一沓沒裁的桑皮紙。桌角壓著本攤開的賬簿，紙張泛黃，墨跡很新。院子四面都掛著紙人，有的完成了，描著衣服彩墨，點著朱砂眼；有的還是白胚，只有人形輪廓。。，小楷，寫得工工整整。每一行都是相同的格式——“甲辰，農(nóng)歷七月十五，西陸商賈王氏，替身一具，承其災厄，付冥銀百兩。丁未，農(nóng)歷九月初九，東陸旅人趙氏，替身兩具，承其氣運，付冥銀五十兩。丙午，農(nóng)歷八月十二，白晝港居民李氏，替身一具，承其病苦，付冥銀——”。“銀”字上半部，下半部是個拖拽的墨痕，筆尖劃出去老遠，像是寫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東西拽開了手。，指尖剛觸到紙頁邊緣——。?；ò最^發(fā)，灰布衫皺巴巴的，袖子上沾滿碎紙屑。他左手端著盞油燈，右手提了把裁紙刀，刀尖還滴著什么東西，暗紅色，稠的。“后生，大半夜逛紙扎鋪子，”老頭的聲音像銹鋸拉木頭，“是家里死人了？”，轉(zhuǎn)身面對他。油燈的光只能照亮老頭半邊臉，另一半藏在陰影里，顴骨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凹依餂]死人?！庇呵街噶酥纲~簿，“來替安全司問件事。上周那批替身紙人，是您做的嗎？”。他把油燈擱在架子上，拿裁紙刀從桌上揀起一張桑皮紙，對折，壓平，手法利落得跟切豆腐似的。
“安全司的人白天來過。”他說，剪刀嚓地裁下一截紙邊，“該交的文書都交了。”
“文書讓人調(diào)走了。”
“那就不是老朽的事了?！崩项^抬起眼，眼白渾濁得像泡了煙油，“后生，你是拍賣行的人吧？”
雍千山心里一緊。
“你脖子上掛的工牌，蠟印的，燭照拍賣行專用?！崩项^裁紙的動作沒停，“拍賣行的人更不應該來這兒。你們管死的，我們管活的，井水不犯河水?！?br>“你們把活人做成紙人替，”雍千山一字一頓，“然后登記到賬簿上。這算管活的？”
剪刀停了。
老頭把裁紙刀放下，動作很慢。他抬頭看雍千山，嘴角的皺紋慢慢擠出一個笑。那不是善意或惡意的笑，倒像聽見什么了不得的笑話。
“后生，你以為賬簿是用來記‘替身’的？”
他抬起手，用沾著紙屑的手指指了指院墻外。凌晨的白晝港安靜得過分，遠方的港區(qū)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混著夜的余震。
“這整座城，”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就是一本賬簿。”
“每一條人命都寫在上面。有的是存欄，有的是支出。紙扎匠做的不是替身，是在替上面的人改賬。”
“你說的那個劇組，死人的那個——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有人欠了賬，就得有人來還?！?br>雍千山盯著他：“欠什么賬？”
老頭沒答。他撿起裁紙刀，刀尖撥了撥油燈的燈芯，火苗蹭地躥高一截，照亮桌上賬簿的封皮。封皮上墨跡清晰，赫然兩個字——
“名錄”。
不是“賬簿”，是“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