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六年前的病房。母親躺在白被單里，手背上全是針眼，還抓著她的手。
"那房子是你的底氣。誰要也不給。記住了嗎？"
她當時點頭，眼淚滴在母親手背上。母親又說："嫁人不是去受氣的。記住了嗎？"
她記住了?？闪陙?，她把自己活成了陳家最聽話的那個。
林秀楠從包里掏出軟布，慢慢擦墓碑。擦到第三下，她停住了。碑座下面壓著一個小鐵盒，銹跡斑斑，盒蓋上刻著一朵梅花。
她認出來了。這是母親的首飾盒。
她蹲下來，手有點抖。鐵盒沒上鎖，里面一層紅絨布，上面躺著一把黃銅鑰匙，鑰匙下面壓著幾張折好的紙。
她拿起最上面那張，展開。四個黑體字撞進眼睛。
遺囑公證書。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本人林淑華……將名下位于臨江市實驗小學家屬院三單元502室房產(chǎn)，全部遺贈給女兒林秀楠個人所有。該房產(chǎn)為林秀楠婚前個人財產(chǎn)，不屬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任何人無權(quán)分割、占用、轉(zhuǎn)移……"
下面有母親的簽名，有公證處的紅章。日期是六年前，她結(jié)婚前一天。
林秀楠捏著紙邊，越捏越緊。紙角皺了。她蹲在地上，臉埋進膝蓋，肩膀開始抖。沒有聲音，只有眼淚往外涌，燙得嚇人。
六年了。母親早就把什么都想到了。
"媽，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訴我。"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了才站起來。把遺囑折好，和鑰匙一起塞進包里最內(nèi)層的拉鏈袋。
"媽，你放心。誰也拿不走。"
坐公交車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把包抱在胸前。腦子里全是那幾行字："個人所有""無權(quán)分割"。
鑰匙在包里硌著她的肋骨。那把黃銅鑰匙是開什么的，她還不知道。
公交車報站"幸福巷口"，她下了車?？斓郊议T口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
門是虛掩的。
她站定了，心跳加快。大年初五，陳建斌說去單位值班，陳建輝和周小梅逛街去了，婆婆說去菜市場。這個點，家里應該沒人。
她推開門，客廳沒人。但她的目光直接投向臥室。
臥室門開著一條縫。她明明記得，出門時關(guān)好了。
林秀楠放輕腳步走過去，推開臥室門。
婆婆王翠花正蹲在她的書桌前，兩只手在抽屜里翻。抽屜整個被抽了出來，里面的證件、筆記本、舊充電器散了一地。婆婆的胖身子擋住大半視線，肩膀在動，嘴里嘟囔著："放哪兒了……"
林秀楠站在門口，沒出聲。
王翠花翻了一會兒，沒找到，開始翻第二層抽屜。老舊木頭被拉得咯吱響。她抬起頭，正好從縫隙里看見門口站著一雙黑色棉鞋。
她猛地回頭。
三角眼對上林秀楠的視線。王翠花的臉僵了半秒，隨即堆出一個笑，笑得顴骨往兩邊扯："秀楠啊，你、你回來了？媽找點針線，你那抽屜里……"
"針線？"林秀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她走進去，站在婆婆旁邊，看了一眼滿地的證件，"媽，針線在床頭柜第一層。您翻的是我的書桌抽屜。"
王翠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笑得更假了："哦，那媽記錯了。老眼昏花，找錯地方了。"
她往外走，經(jīng)過林秀楠身邊，眼睛斜著瞟了一眼她的包。
林秀楠沒動。她等婆婆的腳步聲進了廚房，才蹲下，把抽屜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撿回去。她的手很穩(wěn)，比想象中穩(wěn)得多。
她拿起暗紅色的房產(chǎn)證，翻到最后一頁，確認自己的名字還在上面。然后把它和遺囑一起，放進牛皮紙文件袋。又放了記賬本、轉(zhuǎn)賬截圖打印件、六年來所有的租房合同復印件。
拉鏈拉上的聲音，咔噠，很輕，但很清楚。
她回頭看了眼床。陳建斌睡過的那半邊，被子亂糟糟堆著，枕頭上有他的口水印。他昨晚值班，現(xiàn)在補覺，在客廳沙發(fā)上打呼嚕，打得山響。
林秀楠提著文件袋，走到客廳。陳建斌蜷縮在沙發(fā)上，眼鏡滑到鼻尖，嘴張著。她看了他三秒鐘。
然后她輕輕帶上門。
樓下寒風撲面。她緊了緊圍巾，朝公交站走去。
目的地：實驗小學。辦公桌抽屜，有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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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錄音筆
初六早上七點，實驗小學的樓道還黑著。林秀楠用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