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Z大的早八鈴響起來時，整棟大一學院樓像被人從睡夢里猛地拎起。
椅腳拖過地面，書包砸上桌面，學習委員在走廊里喊交課堂小測，英語老師抱著小測紙從樓梯口經(jīng)過。窗外的梧桐葉還濕著，運動場那邊傳來校隊隊員跑步時整齊又沉重的腳步聲。
沈遙坐在漢語言文學一班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文學導論教材翻到《紅燭》，目光卻停在前面第三排。
準確來說，是第三排靠過道的那個背影。
顧嶼今天穿了薄外套，拉鏈沒拉，里面是白色短袖。早八剛開始，他還沒完全醒，左手撐著下巴，右手懶洋洋地拿著書。念到“紅燭啊”的時候，他打了個很輕的哈欠，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偏頭對旁邊同學笑了一下。
沈遙立刻低下頭。
他盯著課本上的“紅燭啊”，腦子里卻只剩下顧嶼剛才那個笑。
今天一定要說上話。
這句話沈遙已經(jīng)在心里說了二十七天。
從九月一日新生報到，到現(xiàn)***初，整整一個月，他和顧嶼的關系仍然停留在“同班同學兼室友”六個字上。甚至嚴格一點說，可能連室友都不太像。正常室友至少應該能在走廊里自然地點一下頭，或者在宿舍衛(wèi)生表前說一句“你今天掃哪兒”。
沈遙不能。
他最多只能在顧嶼經(jīng)過時，假裝低頭找筆，然后把筆袋翻得像在*****。
他們住同一間寢室。
大一新生寢室按報到順序臨時編排，沈遙拖著行李箱進門時，顧嶼已經(jīng)在上鋪鋪床。專業(yè)班名單出來后，兩人又被分到同一個班。白天同班，晚上同寢，按理說機會已經(jīng)多到離譜，可沈遙和顧嶼的距離仍然很遠，遠到他最多只能在寢室里假裝找充電器，再偷偷看一眼顧嶼的背影。
新生報到那天，運動場剛下過雨，塑膠跑道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前排一個女生的校園卡掉進積水里，旁邊有幾個人看見了，但大家都在聽院長講話，沒人敢亂動。
顧嶼站在隔壁男生隊伍里，微微彎下腰，把校園卡撿起來，在自己牛仔褲上隨手擦了擦水，遞給那個女生。
女生小聲說謝謝。
顧嶼也小聲說：“沒事，反正院長還要講十分鐘?！?br>他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沈遙明明不該笑，卻還是很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那一瞬間，運動場上所有聲音都往后退了一點。院長的講話、輔導員的口令、身后同學小聲抱怨軍訓服太悶，全都變成了模糊**。
顧嶼站在陽光里，手指上還沾著一點水。他把校園卡遞出去后，又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站回隊伍里。
沈遙就是從那時開始完蛋的。
完蛋得很徹底。
比如上周一，沈遙原本打算向顧嶼借橡皮。
為了讓這件事顯得自然，他特意把自己的橡皮塞進筆袋最里面，準備等課間走到顧嶼桌邊，低聲問一句：“能借我一下橡皮嗎？”
結(jié)果他還沒起身，顧嶼先回頭了。
顧嶼看著后排問：“誰有多的紅筆？”
不是橡皮。
是紅筆。
沈遙的腦內(nèi)計劃當場塌方。他明明有紅筆，還是全新的，可他伸手進筆袋的時候太慌，把橡皮、修正帶、圓規(guī)和一包紙巾全翻了出來。等他終于把紅筆舉起來，隔壁組已經(jīng)有人遞給顧嶼了。
顧嶼接過筆，說了聲謝謝，轉(zhuǎn)回去了。
沈遙舉著紅筆停在半空，像一座沒人參觀的雕塑。
再比如上周三，他準備問顧嶼數(shù)據(jù)基礎題做到哪一題。問題目總比問別的安全，至少不會顯得太突兀。
下課鈴一響，沈遙站起來，手里攥著習題冊，準備往第三排走。顧嶼也站了起來，轉(zhuǎn)身，往他這個方向走。
沈遙的大腦瞬間空白。
他低頭看見自己手里的習題冊，身體比腦子先一步行動，竟然轉(zhuǎn)身走向了垃圾桶。
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jīng)站在垃圾桶旁邊，手里拿著數(shù)據(jù)基礎習題冊。顧嶼從他身邊經(jīng)過，疑惑地看了一眼。沈遙只好若無其事地撕下一張空白草稿紙，扔進垃圾桶。
那天下課前，林繪經(jīng)過沈遙桌邊，平靜地問：“你剛才，是想把數(shù)據(jù)基礎習題冊扔了嗎？”
沈遙整個人僵住。
“不是?！彼f。
林繪點點頭：“嗯，畢竟習題冊還挺貴的。”
她說完就走了。
所以今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