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嫁第三天回門，我在娘家院門口看到了一雙鞋。
那是我的鞋。
一雙白布鞋，鞋面上繡著兩朵小黃花?？伤鼈儾皇谴┰谖夷_上的——它們擺在門檻正中央，鞋尖朝外，鞋跟頂著門框，像是有人剛剛脫下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那兒。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那上面正穿著一雙紅色高跟鞋，顧衍給我買的，說配婚紗好看。
我從來沒有過白布鞋。
“晚兒？”顧衍在后面喊我，“怎么不進去？”
我沒動。盯著那雙鞋看了很久。鞋面上沒有灰，像是剛洗過的，白得發(fā)亮。小黃花的葉子是綠的，花芯是黃的，針腳細細密密的，能看出做鞋的人很用心。
我媽不會做鞋。她連針都穿不進去。
“這鞋……”我指了指門檻。
顧衍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笆裁葱?？”
“就那雙，白布鞋。”
他蹲下去，手在門檻上摸了一下，站起來?！皼]有鞋。你是不是眼花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擔心，是那種……打量。像一個人在確認什么。
我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管它呢，反正不是在我腳上。
我抬腳邁進院子。
青石板縫里的草已經(jīng)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像骨頭斷掉的聲音。院子正中間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七扭八歪地伸著，像一個人伸出手在喊救命。樹底下的泥地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不是落葉，是干了的、發(fā)黑的一攤，形狀不規(guī)則的，滲進了土里。
我蹲下來看。
顧衍沒跟過來。他站在院門口，兩手插在褲兜里，低著頭看手機。這三年來，他每次陪我回娘家都是這樣——不進院子，就站在門口。我問過他，他說是尊重我媽，怕丈母娘覺得女婿太隨便。
我沒多想。
可今天，我蹲在那攤暗紅色的東西前面，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是不是不敢進來？
不是尊重。是怕。
怕什么？
我不知道。
二
堂屋的門開著半扇。我伸手推了一下，門板吱呀一聲往旁邊歪過去，差點從門軸上掉下來。
里面的供桌上落了一層灰。香爐倒著，香灰灑了一桌，干了的果皮堆在旁邊，蘋果爛成了褐色的一坨，上面長著白毛。墻上我爸的遺像歪了，相框上蒙著一層灰，看不清楚臉。
可我**遺像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為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感到困惑。
我媽還活著，當然不會有遺像。可這個屋子——這個屋子的樣子，不像是只空了三天。三天不打掃，不可能有這么厚的灰。三天沒人住，不可能有爛成這樣的蘋果。
我站在堂屋里，手開始抖。
“晚兒？”顧衍的聲音從院子里傳進來，“**不在家嗎？”
“不在?！蔽艺f，“她還在醫(yī)院?！?br>“哪個醫(yī)院？”
“縣醫(yī)院。神經(jīng)外科，309?！?br>“上次不是說快出院了嗎？”
“嗯。這幾天又反復了，醫(yī)生說再觀察觀察?！?br>這段對話，我們已經(jīng)重復過很多次了。每次我回娘家找不到我媽，他都會問，我都會答。好像對好了的臺詞，一個人說上句，另一個就知道下句。
可今天，我看著他站在院門口，陽光把他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一長條——那道影子是歪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拽著，往一邊倒。
他的影子歪了。
我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兒冒出來的。可它就是那么不依不饒地釘在我腦子里，拔不掉。
我走進我**房間。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可被面上有一**深色的印子，像是水漬，又像是——血。干了的，發(fā)黑的，從枕頭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床尾。
我伸手摸了一下。干的。沒有味道?？墒种赣|到那一片發(fā)黑的布面時，指尖有一種黏膩的感覺，像是摸到了什么東西，又像是什么都沒摸到。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底有一圈褐色的水垢，水垢上面浮著一層細細的灰。杯壁上有一個模糊的唇印，口紅印，暗紅色的，像是一個女人用過之后沒有洗。
我媽不涂口紅。
我拿起那個杯子，對著光看。杯壁上還有別的東西——指紋。很多很多指紋，重疊著，有的已經(jīng)被水泡散了，有的還很清晰。那些指紋比我小，比我細，像是——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