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根鐵絲纏了三圈。
棚外的大鐵門嘎吱響。
許慶騎著自行車從廠里出來，車鈴響得很尖。
我低頭把咸菜吃完。
第二天，我沒去勞動站。
04 手印
我去了廢品站。
我在廢品站干了十天。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把紙殼壓平，把玻璃瓶按顏色分開。
周叔的算盤打得響亮。
“啤酒瓶三分錢一個。”
“罐頭瓶兩分錢?！?br>“銅比鐵貴，鋁比破鐵貴，賬不能混?！?br>我拿著鉛筆，在舊作業(yè)本上記。
手指上全是鐵銹，指縫里洗不干凈。
中午，周叔的女兒周曉梅從印刷廠下班，給我們送飯。
她比我大兩歲，扎著短辮，走路很快。
“爸，又吃咸菜？”
“有咸菜不錯了?！?br>周叔把碗往我跟前一推。
“小冬多吃。”
周曉梅看了我一眼，從飯盒底下拿出一個煮雞蛋。
“給你。”
我趕緊擺手。
“不用。”
她把雞蛋往桌上一磕，剝開一半。
“別磨嘰?！?br>“搬一上午鐵，還裝啥客氣?！?br>我接過來，蛋殼還熱。
正吃著，門外來了三個人。
大伯，二叔，還有許慶。
許慶穿著工裝，胸前的廠牌擦得發(fā)亮。
大伯一進門就皺眉。
“立冬，你跑這兒干啥？”
“干活?！?br>“許家的孩子，給人家撿破爛？”
牛鳳仙沒來，可她的話像跟來了。
二叔看見桌上的雞蛋，撇了撇嘴。
“挺會找地方，吃人家的喝人家的?！?br>周曉梅啪地把飯盒蓋扣上。
“他搬貨掙飯，不白吃?！?br>大伯看了她一眼。
“你誰??？”
“**站的?！?br>“我們許家的事，外人少插嘴?！?br>周叔慢慢從磅秤邊站起來。
“你家事我不管。”
“人是我雇的，工錢從我賬上出?！?br>大伯臉色難看。
他轉(zhuǎn)向我。
“**在家鬧，說撫恤錢沒拿到?！?br>“廠里今天放錢，你回去讓她按個收條?！?br>我放下雞蛋。
“多少錢？”
“扣掉辦喪事的錢，剩八百?！?br>我猛地抬頭。
“廠里說四千三百。”
二叔咳了一聲。
“棺材、紙錢、酒席，不要錢？”
“**死了，親戚們忙前忙后，不算人工？”
我看著大伯。
“賬單呢？”
許慶笑了。
“你跟誰學的？張口閉口要賬單。”
周叔把算盤往桌上一推。
“要賬單對?！?br>“死人錢更要對清楚?！?br>大伯的臉馬上沉了。
“周瘸子，你少管?！?br>周叔沒有生氣。
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水。
“我不管?！?br>“我只說賬。”
大伯從懷里摸出一張紙。
“這兒有收條?！?br>“讓**按了，剩下的錢就給她。”
我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趙桂蘭自愿領取撫恤款八百元，余款用于喪葬支出，不再追問。
下面空著一個按手印的地方。
我把紙推回去。
“不按。”
二叔一拍桌子。
“許立冬，你別給**惹事！”
許慶把手伸過來，要抓我的領子。
周曉梅一把抄起切紙刀，拍在桌上。
“手放干凈點?！?br>刀片亮了一下。
許慶縮回手。
周叔把那張收條拿起來，對著窗光看。
“字是許懷義寫的?！?br>“大哥，你會寫字不錯?！?br>“可這賬，不能你說多少就是多少?！?br>大伯咬著牙。
“立冬，最后問你一遍?！?br>“這手印，按不按？”
我站起來。
“不按。”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行?！?br>“以后別怪親戚不照應?！?br>我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個雞蛋，塞進嘴里。
“名額都沒了。”
“還照應啥？”
大伯臉上的肉抽了兩下。
他把收條揉成一團，帶著二叔和許慶走了。
周曉梅把切紙刀收回抽屜。
“你不怕？”
我搖頭。
她看著我手里的蛋殼。
“怕也行?！?br>“怕了還不按，就不算慫?！?br>下午，周叔帶我去了一趟縣城。
他用布袋裝了兩本賬冊，一把算盤，還有我爸的花名冊。
我們坐在拖拉機后斗里。
車上有一袋紅薯，兩個賣雞的籠子。
風把煤灰吹進嘴里，咬著發(fā)沙。
到縣城后，周叔沒有帶我去告狀。
他帶我去了夜校報名點。
墻上貼著一張通知。
會計基礎班，半年，學費十八元。
我站在通知前，摸了摸口袋。
里面只有六塊四毛。
周叔替我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