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睜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么話。那個畫面后來成了我的噩夢素材，五年了，沒有一天不在我腦子里重播。
后來的事情就很清楚了。我連夜坐**回了鄉(xiāng)下老家，一個叫苦竹嶺的地方，在大山深處，從縣城開車進去要三個多小時，路窄得兩輛車會車都要找地方讓道。村里基本上只剩下老人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我回來的時候村里人還以為我是外面混不下去了回來啃老的。我沒解釋，也沒法解釋。
我爺爺奶奶留了一棟老房子給我，土木結(jié)構(gòu)的，墻面都開裂了，下雨天屋頂會漏水，我用塑料布搭了個棚子接著。我就在這棟房子里住了五年，養(yǎng)了幾只雞，種了點菜，平時不下山，需要買東西的時候才去鎮(zhèn)上。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躲在地洞里的老鼠，不見光，不出聲，縮在角落里等死。
這五年里我試過兩次**。第一次是喝農(nóng)藥，百草枯，我從鎮(zhèn)上農(nóng)藥店里買的，店主問我要來干什么，我說除草，他也沒多問。我拎著那瓶農(nóng)藥回到家，坐在門檻上盯著它看了兩個小時，最后擰開蓋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那個味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又苦又澀，像燒紅的鐵水一樣從喉嚨燒到胃里。我本能地吐了出來，吐得滿地都是，胃酸和農(nóng)藥混在一起，把地上的泥土都燒白了。后來我才知道百草枯被人喝了會死得很慘，肺會慢慢纖維化，人會活活憋死，死的過程可能要持續(xù)好幾天。我沒死成，大概是吐得及時，也可能是我只喝了一小口。
第二次是上吊，我用床單搓了根繩子，掛在房梁上，脖子套進去，蹬掉了腳下的凳子。床單斷了，我摔在地上，后腦勺磕出一個包，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我躺在那兒看著房梁上那截斷掉的床單，覺得自己連死都死不利索，真是廢物到家了。
后來我就不試了，我覺得自己這條命大概是老天爺不讓我自己拿走，它是留給法律來處置的。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了整整五年，越來越強烈，終于在五天前，我扛不住了。那種感覺就像是身體里有一根弦，繃了五年，外面的鐵銹一層一層地剝落，最里面的那根鋼絲已經(jīng)細得快要斷了。我每天晚上都夢到那個老人，夢到他倒下去的樣子，夢到他半睜的眼睛和微張的嘴，有時候夢里的他會突然坐起來，指著我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我從夢里驚醒，渾身是汗，坐在床上等天亮，然后白天渾渾噩噩地喂雞種菜，晚上繼續(xù)做噩夢。
這不是人過的日子。
所以我收拾了兩件換洗的衣服，把剩下的幾百塊錢揣進兜里，鎖了老房子的門，下山了。
從苦竹嶺到縣城要先走到鎮(zhèn)上，八公里的山路，我走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鎮(zhèn)上的汽車站，一天只有兩班車到縣城，上午十點和下午三點。我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半，在候車室等了半個小時，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班車是那種老掉牙的中巴車，座位上的海綿都塌了，坐上去能感覺到**底下有根鐵架子硌著。車上的乘客不多，加上司機一共七個人，一個老**帶著個小孩，兩個中年婦女，一個戴著草帽的老頭，還有一個年輕女孩，耳朵里塞著耳機，全程沒抬過頭。
車子在山路上顛了兩個多小時，到了縣城汽車站已經(jīng)是中午了。我下了車，站在汽車站的廣場上，看著周圍的高樓和來來往往的人，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我已經(jīng)五年沒進過城了，縣城的變化很大，多了好幾棟新樓，街上跑的車也比我記憶中的多了不少。
我要去的縣***就在汽車站往東走大概一公里，手機地圖上能查到。我沒急著去，因為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我在汽車站對面的小飯店里坐下，點了一碗面，坐在窗邊看著雨越下越大，想著等雨停了就去自首。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對面是個稚嫩的童聲，一張嘴就是一連串極其難聽的話。我愣住了，確認了一下號碼，不認識，正準備掛掉，就聽見電話那頭換成了一個女人，聲音尖銳刺耳，說我騷擾他家孩子什么的，還說我一個成年人要不要臉。
我一句話都沒說，直接掛了。
***，打錯電話了還這么橫。
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