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瓷器碰撞。
“……陳長官年輕有為，手段可是這個?！比局⒌さ氖种鸽[秘地向上指了指，又迅速收回，“藍(lán)衣社里頭，聽說都服他?！?br>“何止！皖南那趟差事回來，肩上的花都多了。底下人折了多少？哼，那地方，骨頭渣子都找不全乎?！?br>“新娶的這位……瞧著倒是個安分的?！?br>“安分？誰知道呢。陳長官那樣的人，書房都不讓進(jìn)，里頭不定鎖著什么……”
我端起茶杯，嘴唇碰著溫?zé)岬拇裳兀塾^鼻，鼻觀心。胃里像塞了一團(tuán)浸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藍(lán)衣社。皖南。骨頭渣子。這些詞在我耳邊嗡嗡作響，和我手邊那份報紙上的鉛字重疊——《皖南山區(qū)清剿取得階段性勝利，殘余匪患不足為慮》。不足為慮？那我的兄長呢？他的骨頭渣子，又在哪里？
我試著打過一次電話，給兄長老友的報社。線路接通，話筒里傳來空洞的嘶嘶聲，像隔著很遠(yuǎn)的水流。我說：“我是書雁，想問……”話音未落，那頭傳來清晰的、不屬于通話應(yīng)有的、極輕微的金屬磕碰聲。我后背一緊，立刻改口，“想問上次提到的花樣子，李**可還有？”電話掛斷，手心全是冷汗。
書房進(jìn)不去，電話不能用。我只能看，只能聽。我開始留意傭人每日采買的清單，就隨意放在廚房門邊的矮幾上。肉、菜、米、油……都是尋常。但每隔兩三日，會多出一樣：上等雪茄，或是某種英文標(biāo)簽的藥水，或是數(shù)量不定的、質(zhì)地特殊的紙張。他似乎在見特定的人，處理特定的事。
晚上回到自己冷清的臥房，我翻開帶來的那本《新青年》。扉頁空白，我用指甲蘸了清水，在上面劃下極淺的痕：日期，采買異常項，官**談話里的***——“藍(lán)”、“皖”、“骨”。水跡很快干了，字跡消失不見。只有對著光，某個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紙張纖維被劃破的、微微凸起的紋路。
**天晚餐。長桌兩端，我和他。銀制刀叉切割牛排的聲音單調(diào)刺耳。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陳**似乎對時政頗有見解？我見你常翻看《新青年》?！?br>我的叉子在瓷盤上劃出短促尖銳的一聲。喉嚨發(fā)緊，一口牛肉噎在那里，不上不下。我緩緩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指尖冰涼。
“只是……兄長從前愛看，留了些舊雜志。我閑著無事，翻翻罷了。里面文章深奧，看不大懂的。”我抬眼，努力讓目光看起來茫然又溫順。
他看著我，慢慢咀嚼著食物，喉結(jié)滑動了一下。餐廳頂燈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深不見底?！笆菃??！彼Z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那雜志，看著挺新。”
血液瞬間沖向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他進(jìn)過我的房間。他翻了我的書。那本《新青年》，我確實小心保管，看著是比一般的舊書新些。他注意到了。他在試探，還是警告？
胃里的食物開始翻攪。我低下頭，盯著盤中猩紅的肉汁，那顏色讓我想起契約上朱筆加粗的第七條。
3
試探來得比預(yù)想的更快，也更公開。他開始履行“丈夫”的職責(zé)，或者說，開始將我納入他的“場景”。他帶我去聽?wèi)颍鼛?，他坐在我身?cè)，手臂隨意搭在我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個半擁的姿勢。臺上鑼鼓喧天，水袖翻飛，我的注意力卻全在身后那條手臂散發(fā)的、不容忽視的熱度和壓迫感上。他并不看我，偶爾和鄰座熟稔地點頭，低聲談笑。我只是他臂彎里一個精致的擺設(shè)，一個用于佐證某些傳聞的“陳**”。
然后是酒會。水晶燈的光芒碎在香檳杯里，晃得人眼花。衣香鬢影，笑語喧嘩，空氣里混雜著香水、雪茄和甜膩點心的氣味。他挽著我，穿過人群，接受著各種含義不明的恭賀和打量。我的脊背挺得筆直，臉頰因為維持微笑而微微發(fā)酸。
然后，他停在一個穿著校官制服、面相圓融的男人面前?！皶?，這位是王副官，剛從皖南調(diào)回來不久?！彼氖衷谖沂直成陷p輕拍了拍，隨即收緊，將我往他身邊帶了帶。他的手掌寬大，溫?zé)?，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
皖南。這個詞像一根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