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車門“哐當(dāng)”一聲被拉開。
陸沉毫不客氣地把黑色旅行包扔進后座。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副駕駛上，老舊的座椅彈簧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林青夏緊跟著坐進駕駛室，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
她對這個傳聞中爛泥扶不上墻的京城紈绔厭惡到了極點。
“安全帶系好，青石鎮(zhèn)的路可比不**們京城的長安街?！?br>林青夏一邊熟練地掛擋起步一邊冷冷地開口。
“還有，我不管你在京城惹了什么**債被貶到這窮鄉(xiāng)僻壤?！?br>“既然掛了副鎮(zhèn)長的職就得遵守基層的規(guī)矩。”
“麻煩你收起那套大少爺?shù)淖雠?，別在這里給我惹事生非?！?br>陸沉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指導(dǎo)員這官威倒是不小，看來這西北的黃沙挺養(yǎng)人啊?！?br>林青夏冷哼一聲，單手扶著方向盤。
另一只手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她直接把文件砸在陸沉的腿上，力道一點沒客氣。
“少跟我油嘴滑舌！這是青石鎮(zhèn)下半年的農(nóng)業(yè)扶貧專項計劃書?！?br>“這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實地調(diào)研寫出來的心血?！?br>“你既然分管農(nóng)建，這幾天就把它給我背熟！”
“別到時候連苞米和高粱都分不清，丟我們鎮(zhèn)**的人！”
陸沉睜開眼，拿起那份散發(fā)著劣質(zhì)油墨味的文件。
這種下屬遞交上來的“折子”，他前世在御書房里批閱了整整六十年。
他漫不經(jīng)心地翻開第一頁，目光一掃而過。
僅僅看了幾行，他臉上的笑意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車廂溫度驟降的冰冷威壓。
吉普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車內(nèi)的氣氛卻壓抑得有些可怕。
“這就是你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東西？”
陸沉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審視意味。
“怎么？陸少爺這種連韭菜都沒見過的公子哥，還能看出什么高見不成？”
林青夏毫不退讓地反唇相譏，眼神里寫滿了不屑。
陸沉直接把計劃書扔回到中控臺上。
紙張拍打塑料面板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嚇了林青夏一跳。
“一派胡言，完全是紙上談兵！”
林青夏猛地踩了一腳剎車。
吉普車在土路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卷起一陣黃土停在路邊。
她轉(zhuǎn)頭怒視著陸沉，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憑什么這么說！這可是我走訪了三個村子才得出的科學(xué)方案！”
“走訪了三個村子就敢寫這種****的破折子？”陸沉冷笑連連。
“我今天就來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基層現(xiàn)實！”
“你這上面寫著要打破現(xiàn)有的土地劃分，統(tǒng)一種植高附加值經(jīng)濟作物?！?br>“你知不知道青石鎮(zhèn)下面那幾個窮村子全都是典型的宗族聚居？”
“東村姓趙西村姓李，你讓他們把祖宗傳下來的地邊界全抹了去搞統(tǒng)一化？”
“我敢保證你的拖拉機還沒開進村口?！?br>“就會被那些視土地如命的村民拿著鋤頭和糞叉打得滿頭包！”
林青夏愣了一下，咬著下唇不甘心地反駁。
“我可以去挨家挨戶給他們做思想工作，只要**是好的大家總會理解的。”
“幼稚可笑！”陸沉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
“這是你這本爛奏折的第一個死穴。”
“第二，你申請了市里三十萬的專項資金去買化肥和農(nóng)機?！?br>“你居然打算要在鎮(zhèn)財政所的賬戶上過一道手？”
陸沉身體前傾，帶著侵略性逼近林青夏那張絕美的臉龐。
“你當(dāng)鎮(zhèn)里那些把持著權(quán)力的老狐貍是開善堂的大善人？”
“這三十萬只要在他們的賬上過一夜。”
“最后能剩下三萬落到村民的手里都算是他們大發(fā)慈悲了！”
“你這不僅幫村民致不了富，反而給那些**分子主動送上了一塊**肉！”
林青夏的臉色漸漸有些發(fā)白。
她雖然在基層待了半年，但確實還沒見識過官場最黑暗的那一面。
“他們絕對不敢！這是上面撥下來的專項扶貧款！”
她還在嘴硬，但語氣里的底氣明顯不足了。
“不敢？這天底下就沒有那些蟲豸不敢吞的銀子！”
陸沉看著她這副天真爛漫的模樣，眼中的嘲諷毫不掩飾。
“最荒謬的是你寫的第三點，引進南方高價的果樹樹苗?！?br>“青石鎮(zhèn)這種連草都不長幾根的鹽堿地，你種那種嬌貴的玩意兒？”
“等到了冬天樹苗全部死絕了，村民血本無歸欠下一**債?！?br>“你拍拍**憑著關(guān)系回了京城繼續(xù)當(dāng)你的大小姐，他們拿什么活命？”
“難道用他們?nèi)依闲〉拿鼇斫o你這段履歷添磚加瓦嗎！”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林青夏被懟得徹底啞口無言。
她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因為用力過度指關(guān)節(jié)都泛起了慘白色。
她原本引以為傲的滿腔熱血和心血結(jié)晶。
在這個臭名昭著的紈绔嘴里，竟然成了一張能害死無數(shù)百姓的催命符。
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她的潛意識里竟然覺得陸沉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每一句都精準無誤地踩在了現(xiàn)實最殘酷的死穴上。
陸沉重新靠回椅背，眼神恢復(fù)了那副慵懶散漫的模樣。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尖刀徹底扒下了林青夏最后的清高偽裝。
“其實你也別覺得委屈，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么來這窮山惡水的地方。”
“林家尊貴的大小姐為了逃避家族安排的商業(yè)**聯(lián)姻?！?br>“跑來這里裝模作樣地體驗生活，裝出一副清高孤傲救世主的樣子?！?br>“實際**根本就不懂民間疾苦?！?br>“你也就是個只顧著自我感動、遇到問題只能干瞪眼的千金大小姐罷了?！?br>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青夏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所有的驕傲、她日夜不休的努力還有她隱藏的委屈。
都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個看似**的男人無情地撕得粉碎。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一直強忍著的酸楚再也壓抑不住。
豆大的淚珠終于從她清冷的眼眶里滾落下來。
淚水砸在方向盤的喇叭蓋上，也砸碎了她堅強清冷的外殼。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偏過頭去倔強地看著窗外漫天的荒野，肩膀一抽一抽的惹人憐惜。
看著身邊這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冰山美人被自己幾句話就徹底懟破防了。
陸沉在心里無奈地嘆了口氣。
六十年的帝王心術(shù)讓他太清楚怎么去摧毀一個人的心理防線了。
但這丫頭終究不是朝堂上那些該千刀萬剮的**污吏。
陸沉摸了摸口袋，找出半包有些發(fā)皺的紙巾。
他抽出一張遞了過去。
“行了別哭了，這要是被別人看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剛**就欺負女同志。”
“計劃書爛可以改，折子寫得不通可以重寫。”
“只要你肯放下身段好好學(xué)，我可以教你點能活人無數(shù)的真東西。”
林青夏根本沒有接他遞過來的紙巾。
只是胡亂地用手背抹了一下臉頰上的眼淚，回過頭狠狠地瞪了陸沉一眼。
眼神里除了憤怒，竟然還多了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她深吸了一口氣剛想重新發(fā)動車子。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聲。
一輛滿是泥漿的破舊黑色桑塔納直接從對向車道橫插過來。
囂張至極地擋在了吉普車的前面。
揚起的漫天灰塵讓陸沉十分不悅地微微皺了皺眉。
桑塔納的副駕駛車門被人推開。
走下來一個梳著油光水滑的***、腋下夾著個破皮包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一路踩著水坑小跑到吉普車旁，伸手敲了敲副駕駛的玻璃。
臉上堆滿了那種只有在基層官場里浸泡多年才能練就的諂媚又虛偽的笑容。
陸沉搖下車窗，面無表情地冷冷看著他。
中年男人立刻點頭哈腰地遞進一根**煙。
“哎喲！想必這位就是京城派來的陸副鎮(zhèn)長吧？”
“我是咱們鎮(zhèn)黨政辦的李秘書，專門奉命來接您的。”
“陸鎮(zhèn)長這一路舟車勞頓可是辛苦了??！”
“王鎮(zhèn)長已經(jīng)在咱們鎮(zhèn)上最好的天香樓備下了一大桌豐盛的接風(fēng)宴?！?br>李秘書眼珠子滴溜溜一轉(zhuǎn)，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王鎮(zhèn)長可是特意跟我交代了?！?br>“咱們青石鎮(zhèn)的酒桌文化那是出了名的熱情如火?！?br>“等會兒到了酒桌上，還請陸副鎮(zhèn)長務(wù)必賞光，跟大伙多喝幾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