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抽屜里的單子
我剛把抽屜拉開，那張流產(chǎn)單就滑到了我腳邊。
白紙邊角有點卷，像被人翻過很多次。最上面一行黑字很直，直得扎眼——人工流產(chǎn)術(shù)知情同意書。
我蹲下去撿的時候，手指先碰到了姓名那一欄。
許梔。
時間是三年前，六月十七號。
那時候，我們還沒在一起。
書房里沒開主燈，只亮著桌邊一盞黃燈，酒柜玻璃上照出我自己的臉，像被誰突然扇了一巴掌，整個人都木了一下。外頭客廳很熱鬧，未來岳母正在喊阿姨把魚再蒸一遍，說我媽牙不好，別做得太老。許建成在笑，聲音很沉：“明天證一領(lǐng)，后面的事就都順了?！?br>我本來只是進(jìn)來拿瓶酒。
許建成剛才把車鑰匙扔給我，說書房酒柜第二層那瓶茅臺拿出來，晚上高興，多喝兩杯。我還笑著應(yīng)了一聲，結(jié)果抽屜一拉，酒沒看見，先看見了這個。
那張單子下面還壓著幾頁文件，我抬手撥了一下，看見醫(yī)院名字，婦產(chǎn)科，術(shù)前檢查，懷孕六周多。
六周。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腦子里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直到外面有人叫我。
“周敘，酒拿到?jīng)]？”
是許梔的聲音。
我回過神，喉嚨像塞了團棉花，張了張嘴，才勉強應(yīng)了一句：“拿了。”
其實我還沒碰到酒柜。
我把那張單子捏在手里，指節(jié)發(fā)緊，紙邊都快被我掐皺了。許建成這個人做事很細(xì)，書房一向不讓別人亂碰，文件按年份分門別類，連煙都擺得整整齊齊。這樣一張東西，不可能是隨手塞進(jìn)去忘了。
它被放在最上面，像是壓根沒打算藏到底。
我看了眼門口，走過去把門帶得更緊一點，然后掏出手機，對著那張單子拍了一張。
拍完我沒立刻收回去。
我又把畫面放大，看下面那行小字。
家屬簽字那一欄，寫著許建成。
字跡鋒利，跟他平時簽合同的字一模一樣。
我后背一下涼了。
不是她一個人的過去。
她爸知道，而且從頭到尾都知道。
客廳里忽然爆出一陣笑，不知道是誰提了句“早點生個外孫”，一桌人都跟著起哄。那笑聲隔著門傳進(jìn)來，像有人拿著勺子，一下一下敲我太陽穴。
我把紙按回原位，連邊角都給它理平了，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然后我才去酒柜里把酒拿出來。
開門的時候，許梔正站在走廊盡頭看我。
她今天穿了條米白色的裙子，頭發(fā)松松挽在后面，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是我上個月送她的。她朝我笑了一下，很自然地走過來，伸手接我手里的酒：“你怎么進(jìn)去這么久？”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眨了下眼，笑意慢慢斂了一點：“怎么了？”
“沒事?！?br>我把酒遞給她，聲音有點啞，“抽屜卡了一下?！?br>她也沒多問，抱著酒轉(zhuǎn)身往餐廳走，裙擺擦過我褲腿，帶著一點很淡的香。以前我聞見這個味道，會想把她抱過來，低頭在她頸邊蹭一會兒。
那一刻，我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餐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我媽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外套，笑得很拘謹(jǐn)，一直夸許家準(zhǔn)備得周到。許建成把我按到他身邊坐下，給我倒了滿滿一杯酒，說男人領(lǐng)證前一晚都得喝一點，壓壓場。
我端著杯子，看見對面的許梔正低頭給我夾菜。
她把魚肚子上最嫩那塊挑出來，放到我碗里，輕聲說：“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趁熱?！?br>我盯著那塊魚肉，半天沒動筷。
她抬頭看我，眼里有點疑惑。
“怎么，不舒服？”
“沒。”
我把魚塞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什么味都沒嘗出來。
許建成舉杯跟我碰了一下，酒液晃出來一點，灑到桌上。他像沒看見似的，笑著說：“小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跟小梔也處了兩年，她脾氣你清楚，我女兒臉冷，心不壞。以后有事讓著點。”
我捏著杯子，低低應(yīng)了一聲。
對面**接了句：“什么讓不讓的，小兩口過日子，最要緊的就是別藏著掖著。有什么話都攤開說，感情才穩(wěn)?！?br>我手一抖，杯底磕在盤沿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整桌人都看了我一眼。
許梔先伸手，抽了張紙給我擦手背上的酒，聲音很輕：“你今天怎么這么不在狀態(tài)？”
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