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愣在原地，嘴唇囁嚅，喉結(jié)上下滾動，半天沒說出話來。他這輩子見過無數(shù)血腥場面，打過無數(shù)硬仗，可眼前這個少年說出的話，比戰(zhàn)場上的刀光劍影還要讓他心驚。
反不反？
這***是什么話？他藍玉是大明涼國公，是跟著老朱家打天下的功臣！他怎么能反？他憑什么反？
藍玉心里突突的，他想罵朱允熥瘋了，想把他一腳踹回宮里去，可如今錦衣衛(wèi)確實查他查得勤，那些故交也確實躲著他，皇帝也確實削了他心腹的兵權(quán)。這些他以前不是沒想過，只是每次都下意識地告訴自己皇上只是敲打敲打，不會真要他的命。畢竟他藍玉勞苦功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多多少少沾親帶故......
可現(xiàn)在，朱允熥把那層遮羞布一把撕開，血淋淋的真相就擺在他面前：朱**真要殺他！不是敲打，不是警告，實打?qū)嵉木褪且拿?，要他全家的命?br>藍玉登時感到陣后怕，冷汗?jié)裢噶吮澈?。他盯著朱允熥，發(fā)現(xiàn)這小子臉上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似平靜實則波濤洶涌。
夜風(fēng)凜冽，盯著面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藍玉呼吸都粗重了幾分。**這兩個字在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膽大包天如他，也覺得手腳冰涼。
半晌才擠出幾個字：“可……可是……”
他打了一輩子仗，刀口舔血的日子過慣了，遇事向來干脆利落。偏偏面對眼前這少年拋出的幾個字，這**如麻的大將軍居然結(jié)巴了。
朱允熥輕嘆一聲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藍玉寬厚的肩膀，如今大明第一猛將的身子竟因為這一拍，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朱允熥收回手，搖著頭淡淡道：“我自然清楚舅姥爺從來就沒生過**的念頭。不止我清楚，老爺子他老人家也清楚?！?br>藍玉瞪圓了眼，一張老臉滿是錯愕：“那……為什么？”
“為什么？”朱允熥輕笑出聲，看著藍玉揶揄出聲：“因為在老爺子眼里，你藍玉就是一根攪屎棍！”
這話罵得直白粗鄙，藍玉老臉漲紅，雙目圓睜，正要反駁，卻聽朱允熥接著開口：“現(xiàn)下有他老人家親自鎮(zhèn)著，你自然不敢翻出什么大浪?？伤倌曛竽兀恐煸蕿赡軌旱米∧?？屆時，你可就成了那聽調(diào)不聽宣的二郎神了！”
藍玉雙手攥拳，指甲掐進肉里，梗著脖子反駁：“我怎么會……我藍玉對大明忠肝義膽！哪怕他朱允炆**，這江山到底還是老朱家的，我還能翻了天不成？我可從沒想過**！”
“你不想**？”朱允熥逼近一步，直視藍玉雙目，“天真！你不想**你能保證你兒子不想？你孫子不想？你手底下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驕橫慣了的將領(lǐng)不想？”
“我......”能字還沒說出口，藍玉張著大嘴忽然頓住了，好像，我還真保證不了......
“黃袍加身的故事，舅姥爺熟讀兵書，難道沒聽過？”朱允熥語氣陡然拔高，“等真到了那個時候，你手握重兵，權(quán)傾朝野。你不想反，你手下人也會把那件黃袍披在你身上！老爺子戎馬一生，從乞丐做到皇帝，他是絕不允許自己留下哪怕丁點隱患！”
朱允熥話落，庭院里只余風(fēng)聲呼嘯。
藍玉跌坐在石凳上，脊背佝僂下來。那股子常年征戰(zhàn)養(yǎng)出來的傲氣，被這幾句話抽得干干凈凈。
此時他哪里還不明白，朱允炆要上位，自己必死！
思索良久，藍玉搓了把臉，粗糙的手掌在臉頰上蹭出沙沙聲。他抬起頭，那雙滿是***的眼睛盯著朱允熥，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你……想怎么做？”
朱允熥聞言，心道差不多了，順勢坐到對面慢條斯理地斟了杯酒，推到藍玉面前。
“既然舅姥爺想通了，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敝煸薀资种冈谑郎陷p輕扣動，“老爺子如今不在宮里?！?br>藍玉剛端起酒杯，手一抖，酒液灑出大半。他壓低嗓門：“皇上不在宮里？去哪了？”
“帶著幾個太監(jiān)和護衛(wèi)，去了孝陵?！敝煸薀锥似鹱约好媲暗木票伙嫸M，“老爺子要**了，總喜歡去皇奶奶靈位前說說心里話......沒個兩三天，回不來......”
藍玉虎目微瞇，大致猜到了朱允熥的意思，咽了口唾沫，問道：“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一個沒有?！敝煸薀谆卮鸬酶纱嗬?。
藍玉差點跳起來：“一個沒有？你跑來找我**？！”
“我有你啊?！敝煸薀咨碜忧皟A，“你方才說，你在京城有八百心腹死士?！?br>藍玉連連擺手，壓著嗓子急呼：“八百人？京城三大營十萬兵馬！皇宮禁軍五萬！你拿八百人去奪宮？這不是送死嗎！”
“十萬兵馬在城外，沒有兵符調(diào)不動?！敝煸薀咨斐鍪种福瑮l分縷析，“皇城里雖然有五萬禁軍，可老爺子不在，咱們有的是操作空間......只要咱們動作夠快，在老爺子回宮前拿下奉天殿，控制住呂氏和朱允炆，大局便定下大半?！?br>藍玉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風(fēng)險太大了！咱們只有八百人??！八百對五萬，毫無勝算！”
朱允熥冷笑：“誰說咱們只有八百人？”
藍玉愣住，你剛不是說你一個人都沒。
“淮西勛貴?！敝煸薀淄鲁鲞@四個字，“傅友德、馮勝、王弼……這些跟著你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禁軍里面就沒個親戚朋友？”
“你是說，拉他們下水？”藍玉連連咂舌，“可他們憑什么聽我的去**？”
“憑他們不想死！”朱允熥拍案而起，氣勢拔高，“你以為老爺子只殺你一個？你藍玉一倒，他們?nèi)酶阍幔〉兑呀?jīng)架在脖子上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搏把大的！你說他們干還是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