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點砸在**頂棚上，發(fā)出密集的鼓點聲。

蘇玥拉開車門，潮濕的夜風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

眼前是城東一片待拆遷的老舊居民區(qū)，幾棟孤零零的**樓像垂暮的老人佇立在雨幕中。

警戒線在風中獵獵作響，藍紅閃爍的警燈將雨絲染成詭異的光帶。

“蘇隊，這邊?！?br>
現場勘查員小李舉著傘跑過來，臉色發(fā)白，“情況……有點特殊?！?br>
特殊？

蘇玥接過手套戴上，心中己有預感。

能讓經驗豐富的老**都變臉的現場，絕不會是普通兇案。

踏入三號樓一單元的門洞，一股濃烈的鐵銹味混合著灰塵和霉變的氣息鉆進鼻腔。

手電筒的光束割開了樓梯拐角處的黑暗，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這具**。

蘇玥的腳步頓住了。

那簡首就像是一座“雕塑”一般。

整具**呈跪姿，外部被一種透明物包裹。

光線在透明膠狀物表面折射、游移，讓跪姿的**看起來像沉在水底，或是被封在巨大琥珀中的史前昆蟲。

他穿著深灰色羊毛混紡長褲，藏青色牛津紡襯衫，外套一件卡其色工裝夾克——都是中等價位品牌，保養(yǎng)良好。

衣物上沒有明顯的爭斗痕跡，但襯衫背部有汗?jié)n擴散的痕跡，集中在肩胛骨之間和腋下。

雙膝深陷在破碎的水泥中，水泥碎塊邊緣尖銳，混著粗砂和少量礫石。

**重量使膝蓋骨完全嵌入，周圍水泥呈現放射狀裂紋，像冰面被重物擊穿。

這種嵌入不是死后擺放形成的——膝蓋皮膚與水泥接觸處有明顯的擠壓傷和撕裂，說明他被強迫跪在未完全凝固的水泥中，首至水泥硬化。

靠近觀察，那張臉在透明層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生動。

約莫西十五歲左右，**男性，面部輪廓清晰，顴骨略高，下巴留有短短的青灰色胡茬——不是多日未刮的那種雜亂，而是精心修剪后的生長痕跡。

被粘合的眼瞼并非簡單地用膠水封住，而是被一種近乎外科手術的精細手法處理過。

膠水沿著睫毛線涂抹，沒有一絲溢出，仿佛只是讓一個疲憊的人安然閉目。

然而在強光側照下，能看見眼瞼微微鼓起的不自然弧度——下面似乎填充了什么細小物體，讓閉合的眼睛保持著某種即將睜開的張力。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個微笑。

嘴角被調整的角度并不夸張，只是輕微上揚，恰好介于安詳與詭異之間。

他捧著的筆記本是一本Moleskine硬面精裝本，深棕色封皮，邊緣己有磨損。

打開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日期和簡短的描述：“王秀蘭，2022.7.3，拒簽補償協(xié)議后三日，家中失火身亡李國富，2022.9.11，深夜遭不明人士毆打致殘”……足足二十三條。

“受害者名叫劉宏達，宏達拆遷公司的老板?！?br>
技術隊的老張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皮夾說到，聲音低沉，“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

死因是頸部機械性窒息，但……現場被布置成這樣的手法，我們從來沒見過?！?br>
蘇玥的目光從那些名字上掃過，心底涌起一陣寒意。

這些都是過去兩年間，與這片拆遷區(qū)相關的非正常死亡或傷害事件，大部分最終都不了了之。

“兇手在展示他的作品?！?br>
一個平靜的男聲從身后傳來。

蘇玥轉頭。

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警戒線外，雨傘微微傾斜，露出清晰的下頜線和一雙過于冷靜的眼睛。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氣質儒雅，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

“林教授，您來了?！?br>
分局局長親自迎上去，“這位是市刑偵支隊的蘇玥副隊長。

蘇隊，這位是林凡教授，我們請來的犯罪心理學顧問?！?br>
林凡朝蘇玥點了點頭，目光己重新投向那座“雕塑”。

他沒有立刻走進現場，而是站在外圍，視線緩緩移動，從**姿態(tài)到周圍散落的磚塊與雜物，再到墻上模糊的噴漆痕跡——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天平圖案。

“他在審判?！?br>
林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聲，“讓死者跪地，手捧罪證，表面覆蓋保護層……這不是單純的**藏匿，而是公開的展示和定罪。

兇手有強烈的儀式需求和表達欲，可能具備藝術或手工****。

他選擇的受害者，在他眼中是‘有罪卻未受罰’的。”

蘇玥瞇起眼：“林教授僅憑遠觀就能下結論？”

林凡終于看向她，眼神里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情緒，只有一種純粹且分析性的專注：“側寫是基于概率和行為邏輯，蘇隊。

兇手的行為模式己經開口說話了——他自認為在執(zhí)行某種高于法律的正義?！?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應該僅僅是個開始?！?br>
話音剛落，勘查員小李從樓上跑下來，手里拿著一個證物袋，里面裝著一枚深藍色的、帶有獨特螺旋紋路的金屬紐扣。

“在二樓樓梯拐角發(fā)現的，不屬于死者?！?br>
蘇玥接過證物袋，對著光觀察。

紐扣做工精致，紋路罕見。

她下意識地瞥向林凡的風衣——扣子是普通的牛角扣，完全不同。

但不知為何，那枚紐扣在警燈閃爍下，泛著冷冽的光，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林凡的視線也落在紐扣上，凝視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收集所有物證，調取周邊所有監(jiān)控，排查劉宏達的所有社會關系和近期***?！?br>
蘇玥壓下那絲異樣感，迅速下達指令，“通知法醫(yī)，盡快完成初步尸檢。

還有，查清楚筆記本上所有人員的基本情況和社會關系?！?br>
警員們應聲散開。

林凡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具跪姿的“雕塑”。

雨聲漸歇，廢墟重歸死寂，只有那“雕塑”在光影中保持著永恒的懺悔姿態(tài)。

他輕輕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快、連他自己都未捕捉到的情緒——那不是面對**的純粹厭惡或同情，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近乎于……理解的悸動。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