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

寒鐵淬了三載，飲過七人血，此刻懸在少年腰間，隨他踏過青石板路時，只偶爾與腰間玉佩撞出一聲輕響，像極了深谷里冰棱斷裂的脆音。

鎮(zhèn)子東頭的老槐樹底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們正圍著個說書先生，唾沫星子飛濺地講著“斷魂崖七俠決戰(zhàn)幽冥教”的段子。

少年攏了攏洗得發(fā)白的袖口，聽那先生拍著醒木道：“……說時遲那時快，‘穿云劍’李慕白反手一劍，竟從劍穗里抖出三寸毒針，首取教主咽喉——嗤?！?br>
少年沒忍住，一聲輕笑混在眾人的喝彩里，格外清晰。

說書先生抬眼瞪過來：“這位小哥有何高見？”

少年指尖摩挲著劍柄上的纏繩，那繩是他娘用舊棉襖拆的線，磨得發(fā)亮：“穿云劍的劍穗是嶺南冰蠶絲所制，韌如精鋼，抖不出毒針。

再者，李慕白十年前就死在漠北沙暴里，尸骨都喂了狼?！?br>
人群嘩然。

有懂行的老鏢師瞇眼打量他：“小哥年紀輕輕，倒像是見過真章的？”

少年沒接話，轉(zhuǎn)身要走，卻見三個玄衣人不知何時立在身后，腰間令牌刻著個“幽”字，正是方才段子里的幽冥教記號。

為首那人面白無須，聲音像刮過瓦片：“閣下既知李慕白死因，想必也認得這個？”

他攤開手心，是半塊玉佩，青碧色，裂痕處還沾著暗紅。

少年瞳孔驟縮，腰間的劍“嗡”地一聲自己顫起來。

那半塊玉佩，與他貼身藏著的另一半，原是一對。

三年前雪夜，他娘將這半塊玉佩塞給他，只說“去找穿云劍的故人”，隨后便有黑衣人破門，火光映著娘倒在血泊里的臉，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像此刻槐樹梢上懸著的殘月，又冷又亮。

“看來是認得了?！?br>
玄衣人冷笑，“跟我們走一趟，或許還能讓你見著你那好**‘故人’?！?br>
少年的手握住了劍柄。

指節(jié)泛白，卻穩(wěn)得很。

他想起娘教他練劍時說的，出劍要像春溪破冰，看著慢，實則藏著穿石的勁。

“不必?！?br>
他說，聲音比槐樹葉上的霜還冷，“我**故人，都在黃泉路上等你們呢?！?br>
話音落，劍光起。

像一道劈開昏沉暮色的閃電，快得讓人看不清招式，只聽得見鐵器交擊的銳鳴，和玄衣人短促的痛呼。

老槐樹下的漢子們張大了嘴，說書先生忘了拍醒木。

不過數(shù)息，風定。

三個玄衣人倒在地上，咽喉處各有一道細如發(fā)絲的劍痕，鮮血剛滲出就凝住了。

少年的劍己回鞘，仿佛從未出過手，只有他袖口的布條，被濺上的幾滴血染紅，在暮色里格外刺目。

他彎腰，拾起玄衣人手心的半塊玉佩，與自己懷里的那塊拼在一起。

嚴絲合縫，拼成一只振翅欲飛的青鳥。

玉佩相接的剎那，仿佛有一聲極輕的鳥鳴，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少年握緊玉佩，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出鎮(zhèn)子。

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腰間的劍偶爾輕響，像在應(yīng)和著什么。

前路漫漫，江湖路遠。

但他知道，從握住這對玉佩開始，有些債，該討了；有些人，該見了。

而那把飲過血的劍，還在等下一場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