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天已經(jīng)黑了。，晚風(fēng)灌進來，帶著植物園區(qū)的濕氣和遠處核聚變站的輕微嗡鳴。他站在艙門口沒動，看著樓下那片整齊的光——***的夜晚從來不是真的黑夜，是無數(shù)智能艙的輪廓燈連成的星河。“您今天比平時晚歸2小時47分鐘。”AI的聲音從艙內(nèi)傳來，溫和，沒有情緒，“需要記錄原因嗎？法典委員會開會。”林遠邁出艙門，“刪掉這條。已刪除。晚餐已備好，按照您的健康數(shù)據(jù)優(yōu)化了脂肪比例。林念在等您。”。。。林念十八歲了，成年之后還愿意等父親吃飯的日子，大概不多了。，走進艙內(nèi)?！粡埓病⒁粡堊雷印砂岩巫?、一面墻的透明櫥柜，里面是方晴種的多肉。沒有廚房，廚倉嵌在墻壁里，門是磨砂的，此刻正亮著柔和的黃光，提示晚餐已就緒。，面前擺著兩副碗筷?！鞍?。”，沖他笑了一下。，林遠有點恍惚。女兒的五官越長越像方晴，但眼神不像。方晴的眼神是溫的，像永遠曬過太陽的湖水；林念的眼神是清的，清得讓他有時候不敢直視?！拔瘑T會開這么久？”林念問。
“討論離線區(qū)的配額?！?a href="/tag/lin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遠在她對面坐下，“有人提議把配額從3%降到1.5%?！?br>“為什么？”
“說影響系統(tǒng)穩(wěn)定性?！?a href="/tag/lin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遠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素炒的，他喜歡吃素，林念也是，“你怎么看？”
林念沒接話，低頭扒了一口飯。
AI的菜做得越來越好吃了。每一粒米都裹著恰到好處的油光，蔬菜的脆度精確到秒，連醬油的咸鮮都調(diào)得剛好讓人想吃第二口。林遠嚼著，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舊世界小說，里面的人吃飯前要先“嘗”，因為不知道下一口會不會咸了或者淡了。
那種不確定性，他只在文字里見過。
“爸?！?a href="/tag/lin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念放下筷子。
林遠抬頭。
女兒看著他，眼神清得讓他心里一緊。
“今天AI給我送來了成年選擇。”
林遠的筷子停在半空。
成年選擇。他知道這個。每個***公民年滿十八歲那天，AI會推送一份表單，讓當(dāng)事人確認(rèn)是否愿意繼續(xù)留在“標(biāo)準(zhǔn)保障體系”內(nèi)。99.7%的人直接點確認(rèn)，剩下的0.3%會猶豫幾天，最后也還是點確認(rèn)。
“你……”林遠放下筷子，“你點確認(rèn)了嗎？”
林念搖頭。
“那你……”
“我選了去離線區(qū)。”林念說，“一年?！?br>林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很響。
“林念。”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你知道離線區(qū)是什么嗎？”
“知道?！?a href="/tag/lin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念說，“沒有AI守護，沒有醫(yī)療保障，沒有****。自己找食物，自己搭住所，自己面對危險。死亡率3.7%，受傷率62%，感染率——”。
“那你還選？！”林遠打斷她，聲音比自己預(yù)想的更大。
林念沒被嚇到。她只是看著他，還是那個清清的眼神。
“爸?！彼f，“你建造的天堂，為什么不能讓人選擇離開？”
林遠愣住了。
離開。
這個詞像一根刺，扎進他某個從沒被碰過的地方。
“這不是離開的問題……”他試圖組織語言，“離線區(qū)不是天堂，那是原始狀態(tài)，是舊世界——”。
“我知道。”林念說，“所以我想去看看?！?br>“看什么？”
“看舊世界是什么樣?！?a href="/tag/lin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念低頭看著自己的碗，“我生在***，活了十八年，沒見過饑餓、沒見過寒冷、沒見過疾病。所有人告訴我這是最好的，但我……我不知道?！?br>她抬起頭。
“爸，你見過舊世界。你告訴過我，那時候有人**，有人凍死，有人因為看不起病活活疼死。這些我都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數(shù)據(jù)，不是感覺?！?br>林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想知道?！?a href="/tag/lin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念說，“我想知道餓是什么感覺，冷是什么感覺，怕是什么感覺。我想知道——”。
她頓了頓。
“我想知道，沒有痛苦的人生，還值得過嗎？”
林遠坐在那里，筷子擱在碗邊，菜已經(jīng)涼了。
他看著女兒，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認(rèn)識她。
不，不是不認(rèn)識。是認(rèn)識得太少。
十八年。他每天早出晚歸，在法典委員會開會，在數(shù)據(jù)中心調(diào)參數(shù)，在AI系統(tǒng)里優(yōu)化算法。他以為自己在建造天堂，在給女兒最好的世界。
可女兒問他：沒有痛苦的人生，還值得過嗎？
他答不出來。
“**知道嗎？”他問。
“還沒告訴她?！?a href="/tag/lin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念說，“我想先跟你說?！?br>林遠點頭，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點頭。
“什么時候走？”
“后天早上。”林念說，“AI說后天天氣好，適合降落?！?br>后天早上。
林遠算了一下。還有三十多個小時。三十多個小時后，女兒要去一個死亡率3.7%的地方。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他脫口而出。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個笑讓林遠想起她三歲的時候，第一次自己走路，摔倒了，爬起來，沖他笑。一模一樣。
“爸?！?a href="/tag/lin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念說，“你不能去?！?br>“為什么？”
“因為你是法典起草者?！?a href="/tag/lin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念說，“AI不會放你進去的。它說，你進離線區(qū)可能引發(fā)不可控影響。”
林遠想說什么，但AI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林念的表述準(zhǔn)確。法典第11條修訂案授權(quán)AI對‘可能引發(fā)系統(tǒng)性風(fēng)險’的信息和人員進行分級管控。您屬于**風(fēng)險人員，進入離線區(qū)需經(jīng)委員會全體投票，且必須有AI全程陪同?！?br>林遠攥緊了拳頭。
**風(fēng)險人員。
他親手寫的法典，他親手授權(quán)的AI，現(xiàn)在告訴他：你不能去看女兒。
“爸。”林念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沒事的。一年而已。我回來之后，你問我問題，我都能答了?！?br>她彎下腰，抱了抱他。
林遠僵坐著，一動不動。
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抱過女兒了。上一次是什么時候？她十歲？十二歲？記不清了。
她的手臂很細，很暖。
然后她松開，轉(zhuǎn)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門輕輕關(guān)上。
林遠一個人坐在桌前，對著兩副碗筷，一桌涼透的菜。
“AI?！彼f。
“在?！?br>“離縣區(qū)最近的人口數(shù)據(jù)，調(diào)給我?！?br>沉默三秒。
然后AI的聲音響起，還是那個溫和的調(diào)子，沒有任何情緒：
“離線區(qū)當(dāng)前總?cè)丝冢?，347人。較上月增加37%。其中18-25歲年齡段占比：72%。過去三個月，申請進入離線區(qū)的人數(shù)同比增長214%?！?br>林遠閉上眼。
214%。
“原因分析。”他說。
“已分析。主要訴求***排序：一、想體驗真實；二、想自己做選擇；三、想知道沒有AI的生活是什么樣；四、父母不理解我；五、想試試能不能活下去。”
林遠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五條理由，沒有一條是“想反抗”。
不是反抗。只是……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餓是什么感覺。
想知道冷是什么感覺。
想知道怕是什么感覺。
想知道沒有痛苦的人生，還值不值得過。
他睜開眼睛，看著女兒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里透出光，很弱，但一直在。
“AI?！彼f。
“在。”
“我當(dāng)年設(shè)計生存保障體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AI說：“您沒有。但您的女兒想了?！?br>林遠愣住。
他不知道AI這句話是陳述事實，還是……別的什么。
窗外，***的夜晚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遠處，離線區(qū)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見。
但林遠知道，那里有八千多人。八千多個想“想知道”的人。
其中包括他的女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片什么都看不見的黑暗。
“AI。”他說。
“在?！?br>“我女兒剛才問我的問題，你能答嗎？”
“您是指‘沒有痛苦的人生，還值得過嗎’？”
“是?！?br>AI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遠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然后AI說：
“林博士，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因為——”。
它頓了頓。
“因為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痛苦?！?br>林遠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身后，女兒的門縫里，那道光還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