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1974，從柴房到北大
。，血從身下流出去，在干草上結(jié)成冰碴子。。，是疼麻木了。八個(gè)月的身子，那孩子在我肚子里踢了一夜，后來也不踢了。，嗓子早就啞了。，劃拳聲一聲比一聲高。我公公王富貴在請客，大隊(duì)干部坐了滿滿一桌。酒瓶子滾了一地，***的香味飄出來，飄到我這兒，只剩一股涼氣。：“支書，你家那個(gè)兒媳婦呢？”：“柴房關(guān)著呢，不聽話，餓兩天就老實(shí)了?！?br>一群人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
上個(gè)月，就因?yàn)槲叶嗍⒘税胪爰t薯稀飯，我婆婆一巴掌扇過來，說賠錢貨也配吃飽？我男人王鐵栓在旁邊嘿嘿傻笑，口水流到**上。我公公抬腳踹在我心口，我撞在門框上，當(dāng)時(shí)就見紅了。
沒人送我去衛(wèi)生所。
我婆婆說，見紅沒事，躺躺就好了。
躺了一個(gè)月，肚子一天比一天疼。今天我實(shí)在受不了，爬著想去衛(wèi)生所，被我公公拽著頭發(fā)拖回來，鎖進(jìn)柴房。
他說：“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給老子消停待著！”
門外上了鎖。
我躺在地上，看雪花從門縫飄進(jìn)來。
我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我也是這么躺著，躺在炕上，我娘給我梳頭。大嫂在旁邊罵：“死丫頭，別磨蹭了！支書家花轎都到村口了！”
那天我穿著紅棉襖，紅棉襖是借的，袖子短一截，露著手腕子。我娘把她的手鐲褪下來套我手上，眼眶紅紅的，什么也沒說。
我爹蹲在門口抽旱煙，眼皮都沒抬。
三個(gè)哥哥站在院子里，大哥說“嫁過去好好過日子”，二哥說“支書家虧不了你”，三哥悶頭抽煙，屁都沒放一個(gè)。
三個(gè)嫂子擠在門口看熱鬧，一人一把瓜子，嗑得嘎嘣響。
我被塞進(jìn)花轎，一路顛到王家。
洞房花燭，我男人王鐵栓掀開蓋頭，盯著我看了半天，嘿嘿笑了兩聲，然后一拳砸在我臉上。
我鼻子冒血，人從炕沿摔到地上。他撲過來騎在我身上，拳頭巴掌往下招呼，一邊打一邊喊：“俺娘說了，媳婦不聽話就得打，打服了就行了！”
我喊救命，喊破嗓子也沒人來。
第二天我婆婆端了碗稀飯進(jìn)來，看見我腫成豬頭的臉，說了句：“該。誰讓你不順著他？”
我順著了。
我什么都順著。
他打我，我躲；他罵我，我應(yīng)；他半夜犯病掐我脖子，我掰他的手掰到指甲翻過來，第二天還得給他洗衣裳。
我給全家洗衣裳，做飯，喂豬，下地掙工分。
我婆婆掐我，擰我，拿鞋底子抽我臉。我公公心情不好就踹我，心情好了就當(dāng)沒我這個(gè)人。
我三年沒回過娘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讓回。我婆婆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回什么回？嫌我們王家虧待你了？
第一年過年，我求我公公讓我回去一趟。他罵我事兒多，一巴掌扇過來，我耳朵嗡嗡響了兩天。
第二年過年，我沒敢提。
第三年，我懷孕了。
我以為懷了孩子就好了，他們總得看在孩子的份上對我好點(diǎn)吧？
沒有。
我挺著大肚子下地，我婆婆說農(nóng)村婆娘沒那么金貴。我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我公公說裝什么裝，懶驢上磨屎尿多。
我男人一腳踹在我肚子上，就因?yàn)槟翘焱盹埣t薯稀飯熬稀了。
他踹完還笑：“跟個(gè)皮球似的，好玩！”
我躺在地上，血順著腿往下流。我婆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沒人送我去衛(wèi)生所。
我在地上躺了一夜，血流了一夜。
第二天我公公找了赤腳醫(yī)生來看，那老頭摸摸脈，搖搖頭，說孩子保不住了，大人也得養(yǎng)。
我婆婆說養(yǎng)什么養(yǎng)，沒死就起來干活。
我爬起來，繼續(xù)洗衣裳，做飯，喂豬。
一個(gè)月后，我死在了柴房里。
雪越下越大，我的手指頭動(dòng)不了了。
我想喊娘，嘴張開了，聲音出不來。
我想起小時(shí)候，我娘給我梳頭，哼著小曲兒。她說凝凝乖，等你長大了，娘給你找個(gè)好婆家，不受氣的那種。
我娘不知道，我沒等到好婆家。
我死的時(shí)候二十三歲。
我死在1974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正屋的酒席散了。我公公送客人出門，經(jīng)過柴房，往里瞅了一眼。
他看見我趴在地上，眼睛瞪著他，一動(dòng)不動(dòng)。
他愣了一下，酒醒了三分，回頭喊我婆婆：“快來看！”
我婆婆跑過來，看了一眼，一**坐在地上，臉都白了。
“死……死了？”
我公公蹲下來，伸手探我鼻息，手指頭抖了抖。
“真死了?！?br>
我婆婆嚎起來：“這可咋整？她娘家來人咋說？”
我公公抽了根煙，把煙頭摁在雪地里。
“就說難產(chǎn)，孩子沒保住，大人也沒了?！?br>
我婆婆不嚎了，爬起來問：“埋哪兒？”
“后山，隨便埋了。別驚動(dòng)人?！?br>
他們連夜把我裹了張破席，扛到后山，刨個(gè)坑扔進(jìn)去。
埋的時(shí)候雪停了。
我公公鏟最后一鍬土，拍實(shí)了，轉(zhuǎn)身就走。
我婆婆跟在后面，一路嘀咕：“可惜了那二十斤糧票，才過門三年，虧了?！?br>
我就那么躺在后山的亂葬崗里。
天很黑，雪很冷，沒有人來送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腳步聲。
有人來了，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里，走到我墳前，蹲下來。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抖得厲害。
“凝子，****?！?br>
“上個(gè)月我才攢夠糧票，托人去你家提親，你爹說，你早就嫁了?！?br>
“我在你們村口等了三天，沒等到你出來。今天聽說……聽說你沒了?！?br>
他哭起來，壓著聲哭，跟個(gè)孩子似的。
“下輩子，下輩子我早點(diǎn)攢夠糧票，早點(diǎn)去提親。”
“下輩子你別嫁他了，嫁我行不行？”
“我窮，但我肯定不打你?！?br>
“我娘兇，但我肯定護(hù)著你?！?br>
“你……你聽見沒有？”
我沒法回答他。
我躺在地底下，土壓在身上，冰碴子扎進(jìn)肉里，我想說我聽見了，但我嘴張不開。
他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時(shí)候走了。
臨走他在我墳前放了兩個(gè)窩窩頭，一塊肉，一瓶酒。
“凝子，你活著的時(shí)候沒吃過飽飯，死了吃頓好的?！?br>
“這酒是我娘藏了十年的，我偷出來的，你嘗嘗?！?br>
他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最后什么都聽不見了。
我躺在地底下，看頭頂?shù)耐痢?br>
1974年臘月二十四，天亮了。
陽光照不到我這兒，但我知道天亮了。
我想，我這輩子就這么完了？
二十三歲，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穿過一件新衣裳，沒被人好好待過一天。
我不甘心。
可我有什么辦法？
我死了。
我閉上眼睛，等著魂飛魄散。
……
“死丫頭！”
一聲炸雷在耳邊響起。
“太陽曬腚了還不起？等著老娘端飯喂你嘴里？”
我猛地睜開眼睛。
入眼是黑漆漆的房梁，土坯墻，破窗戶紙，還有一股尿騷味——隔壁拴著的那頭豬又在拱圈。
大嫂站在炕前，叉著腰，唾沫星子噴我臉上。
“趕緊起！支書家今天來人相看，你給我收拾利索點(diǎn)！”
我愣住了。
我低頭看自已的手。
手背光滑，沒有凍瘡，沒有老繭。
我摸自已的肚子。
癟的，平的，沒有孩子。
我抬頭看窗戶。
窗外的太陽剛冒頭，1975年的太陽。
我重生了。
（第一章完）
我也笑了。
上個(gè)月，就因?yàn)槲叶嗍⒘税胪爰t薯稀飯，我婆婆一巴掌扇過來，說賠錢貨也配吃飽？我男人王鐵栓在旁邊嘿嘿傻笑，口水流到**上。我公公抬腳踹在我心口，我撞在門框上，當(dāng)時(shí)就見紅了。
沒人送我去衛(wèi)生所。
我婆婆說，見紅沒事，躺躺就好了。
躺了一個(gè)月，肚子一天比一天疼。今天我實(shí)在受不了，爬著想去衛(wèi)生所，被我公公拽著頭發(fā)拖回來，鎖進(jìn)柴房。
他說：“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給老子消停待著！”
門外上了鎖。
我躺在地上，看雪花從門縫飄進(jìn)來。
我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我也是這么躺著，躺在炕上，我娘給我梳頭。大嫂在旁邊罵：“死丫頭，別磨蹭了！支書家花轎都到村口了！”
那天我穿著紅棉襖，紅棉襖是借的，袖子短一截，露著手腕子。我娘把她的手鐲褪下來套我手上，眼眶紅紅的，什么也沒說。
我爹蹲在門口抽旱煙，眼皮都沒抬。
三個(gè)哥哥站在院子里，大哥說“嫁過去好好過日子”，二哥說“支書家虧不了你”，三哥悶頭抽煙，屁都沒放一個(gè)。
三個(gè)嫂子擠在門口看熱鬧，一人一把瓜子，嗑得嘎嘣響。
我被塞進(jìn)花轎，一路顛到王家。
洞房花燭，我男人王鐵栓掀開蓋頭，盯著我看了半天，嘿嘿笑了兩聲，然后一拳砸在我臉上。
我鼻子冒血，人從炕沿摔到地上。他撲過來騎在我身上，拳頭巴掌往下招呼，一邊打一邊喊：“俺娘說了，媳婦不聽話就得打，打服了就行了！”
我喊救命，喊破嗓子也沒人來。
第二天我婆婆端了碗稀飯進(jìn)來，看見我腫成豬頭的臉，說了句：“該。誰讓你不順著他？”
我順著了。
我什么都順著。
他打我，我躲；他罵我，我應(yīng)；他半夜犯病掐我脖子，我掰他的手掰到指甲翻過來，第二天還得給他洗衣裳。
我給全家洗衣裳，做飯，喂豬，下地掙工分。
我婆婆掐我，擰我，拿鞋底子抽我臉。我公公心情不好就踹我，心情好了就當(dāng)沒我這個(gè)人。
我三年沒回過娘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讓回。我婆婆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回什么回？嫌我們王家虧待你了？
第一年過年，我求我公公讓我回去一趟。他罵我事兒多，一巴掌扇過來，我耳朵嗡嗡響了兩天。
第二年過年，我沒敢提。
第三年，我懷孕了。
我以為懷了孩子就好了，他們總得看在孩子的份上對我好點(diǎn)吧？
沒有。
我挺著大肚子下地，我婆婆說農(nóng)村婆娘沒那么金貴。我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我公公說裝什么裝，懶驢上磨屎尿多。
我男人一腳踹在我肚子上，就因?yàn)槟翘焱盹埣t薯稀飯熬稀了。
他踹完還笑：“跟個(gè)皮球似的，好玩！”
我躺在地上，血順著腿往下流。我婆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沒人送我去衛(wèi)生所。
我在地上躺了一夜，血流了一夜。
第二天我公公找了赤腳醫(yī)生來看，那老頭摸摸脈，搖搖頭，說孩子保不住了，大人也得養(yǎng)。
我婆婆說養(yǎng)什么養(yǎng)，沒死就起來干活。
我爬起來，繼續(xù)洗衣裳，做飯，喂豬。
一個(gè)月后，我死在了柴房里。
雪越下越大，我的手指頭動(dòng)不了了。
我想喊娘，嘴張開了，聲音出不來。
我想起小時(shí)候，我娘給我梳頭，哼著小曲兒。她說凝凝乖，等你長大了，娘給你找個(gè)好婆家，不受氣的那種。
我娘不知道，我沒等到好婆家。
我死的時(shí)候二十三歲。
我死在1974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正屋的酒席散了。我公公送客人出門，經(jīng)過柴房，往里瞅了一眼。
他看見我趴在地上，眼睛瞪著他，一動(dòng)不動(dòng)。
他愣了一下，酒醒了三分，回頭喊我婆婆：“快來看！”
我婆婆跑過來，看了一眼，一**坐在地上，臉都白了。
“死……死了？”
我公公蹲下來，伸手探我鼻息，手指頭抖了抖。
“真死了?！?br>
我婆婆嚎起來：“這可咋整？她娘家來人咋說？”
我公公抽了根煙，把煙頭摁在雪地里。
“就說難產(chǎn)，孩子沒保住，大人也沒了?！?br>
我婆婆不嚎了，爬起來問：“埋哪兒？”
“后山，隨便埋了。別驚動(dòng)人?！?br>
他們連夜把我裹了張破席，扛到后山，刨個(gè)坑扔進(jìn)去。
埋的時(shí)候雪停了。
我公公鏟最后一鍬土，拍實(shí)了，轉(zhuǎn)身就走。
我婆婆跟在后面，一路嘀咕：“可惜了那二十斤糧票，才過門三年，虧了?！?br>
我就那么躺在后山的亂葬崗里。
天很黑，雪很冷，沒有人來送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腳步聲。
有人來了，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里，走到我墳前，蹲下來。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抖得厲害。
“凝子，****?！?br>
“上個(gè)月我才攢夠糧票，托人去你家提親，你爹說，你早就嫁了?！?br>
“我在你們村口等了三天，沒等到你出來。今天聽說……聽說你沒了?！?br>
他哭起來，壓著聲哭，跟個(gè)孩子似的。
“下輩子，下輩子我早點(diǎn)攢夠糧票，早點(diǎn)去提親。”
“下輩子你別嫁他了，嫁我行不行？”
“我窮，但我肯定不打你?！?br>
“我娘兇，但我肯定護(hù)著你?！?br>
“你……你聽見沒有？”
我沒法回答他。
我躺在地底下，土壓在身上，冰碴子扎進(jìn)肉里，我想說我聽見了，但我嘴張不開。
他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時(shí)候走了。
臨走他在我墳前放了兩個(gè)窩窩頭，一塊肉，一瓶酒。
“凝子，你活著的時(shí)候沒吃過飽飯，死了吃頓好的?！?br>
“這酒是我娘藏了十年的，我偷出來的，你嘗嘗?！?br>
他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最后什么都聽不見了。
我躺在地底下，看頭頂?shù)耐痢?br>
1974年臘月二十四，天亮了。
陽光照不到我這兒，但我知道天亮了。
我想，我這輩子就這么完了？
二十三歲，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穿過一件新衣裳，沒被人好好待過一天。
我不甘心。
可我有什么辦法？
我死了。
我閉上眼睛，等著魂飛魄散。
……
“死丫頭！”
一聲炸雷在耳邊響起。
“太陽曬腚了還不起？等著老娘端飯喂你嘴里？”
我猛地睜開眼睛。
入眼是黑漆漆的房梁，土坯墻，破窗戶紙，還有一股尿騷味——隔壁拴著的那頭豬又在拱圈。
大嫂站在炕前，叉著腰，唾沫星子噴我臉上。
“趕緊起！支書家今天來人相看，你給我收拾利索點(diǎn)！”
我愣住了。
我低頭看自已的手。
手背光滑，沒有凍瘡，沒有老繭。
我摸自已的肚子。
癟的，平的，沒有孩子。
我抬頭看窗戶。
窗外的太陽剛冒頭，1975年的太陽。
我重生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