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與血腥氣在鼻尖炸開時，林薇的意識像被冰水狠狠澆了一瓢。

她猛地睜開眼，視線里卻是暗沉的木梁，結(jié)著蛛網(wǎng)的縫隙漏進(jìn)幾縷慘淡天光，將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無所遁形。

脖頸處傳來撕裂般的疼，抬手去摸，指腹觸到黏膩的結(jié)痂，稍一用力便牽扯得半邊身子發(fā)麻。

這不是她的解剖室。

記憶的最后一幀，是實驗室冰柜突然漏電的電火花，藍(lán)白色的光焰吞噬了視野，隨之而來的是心臟驟停般的劇痛。

作為市***最年輕的主檢法醫(yī)，她解剖過三百七十二具**，卻沒料到自己的結(jié)局會是死于一場設(shè)備事故。

可眼下這具身體的觸感如此真實 —— 粗糲的麻布蹭著磨破的肩頭，身下是鋪著霉草的泥地，遠(yuǎn)處隱約傳來鐵鏈拖地的嘩啦聲，混著男人的咳嗽與女人的啜泣，織成一張陌生而骯臟的網(wǎng)。

“醒了就別裝死！”

一聲粗喝砸在耳邊，林薇被嚇得縮了縮脖子。

牢門被木閂推開，逆光站著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腰間掛著生銹的鐵鑰匙，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塊爛肉。

“王牢頭……” 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嘶啞干澀，完全不屬于自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腦袋就像被重錘砸中，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畫面洶涌而入 ——破廟里凍得發(fā)紫的小手，被一個瞎眼老仵作塞進(jìn)一具**的胸腔，逼她辨認(rèn)臟器；十六歲那年跪在縣衙公堂，手里舉著驗尸格目，聲嘶力竭地說死者并非自縊；還有昨夜，一杯混著泥沙的冷水潑在臉上，粗糙的拳頭落在脊背，罵她不知好歹，竟敢驗出李鄉(xiāng)紳家三公子是被鈍器所傷。

蘇清鳶，永安縣城唯一的女仵作，年方十九，因 “忤逆權(quán)貴” 被打入死牢，昨夜不堪受辱，一頭撞在石壁上……林薇捂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指節(jié)泛白。

她不是死了，是穿越了。

穿成了這個和她同名不同姓，同樣與**打交道，卻命運凄慘的古代女子。

“還愣著？

李府的人催了，那具尸首再不驗，仔細(xì)你的皮！”

王牢頭踹了踹牢門，木柱發(fā)出吱呀的哀鳴。

尸首？

林薇的職業(yè)本能瞬間被喚醒。

她撐著地面坐起身，動作牽扯得肋骨陣陣抽痛，原主的記憶碎片再次翻涌 —— 李鄉(xiāng)紳的三公子李茂，昨夜被發(fā)現(xiàn)死在自家后院的井里，縣太爺初步斷定是醉酒失足，李府卻堅持要仵作驗尸，好堵住悠悠眾口。

而原主正是因為驗出死者后腦有鈍器傷，才被惱羞成怒的李府誣陷下獄。

“我去。”

林薇啞著嗓子應(yīng)道，扶著墻站起來時，腿一軟差點栽倒。

王牢頭不耐煩地咂嘴，扔過來一套還算干凈的粗布衣裳：“換了再走，別污了李府的地。”

衣服上帶著皂角的氣味，比身上這套滿是血污的強(qiáng)上百倍。

林薇躲在牢門后快速換衣，銅鏡碎片里映出張蒼白消瘦的臉，眉毛細(xì)淡，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 這是蘇清鳶的臉，也是她從今往后要頂著活下去的臉。

穿過蜿蜒的甬道，監(jiān)牢里的惡臭愈發(fā)濃重。

林薇注意到墻壁上的刻痕，有些是歪歪扭扭的名字，有些是記數(shù)的劃痕，最深處刻著 “天日昭昭” 西個字，筆畫間的裂痕里還嵌著暗紅的血漬。

“快走！”

王牢頭推了她一把，“李府的轎子在后門等著，驗完了還得回這兒待著，別妄想?；?。”

林薇踉蹌著跟上，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

原主的記憶里，這個時代對仵作的輕視到了骨子里，更何況她是個女子。

驗尸時不能用刀剖開胸腹，只能看外傷、查口鼻、探手足，稍有逾越便是 “辱尸” 大罪。

可李茂的死分明有蹊蹺，若真是他殺，自己這個 “忤逆者” 的罪名便有了轉(zhuǎn)機(jī)。

走出監(jiān)牢后門，刺目的陽光讓她瞇起了眼。

一輛青布轎子停在巷口，西個轎夫面無表情地站著，腰間都佩著短刀。

林薇被推上轎子，轎廂里鋪著錦墊，卻彌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杏仁味 —— 這是氰化物的氣味。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現(xiàn)代法醫(yī)的本能讓她立刻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拂過錦墊邊緣，果然摸到些微白色粉末。

這轎子不對勁，李府根本不是要她去驗尸。

轎子猛地一晃，開始前行。

林薇強(qiáng)迫自己冷靜，手指在袖中蜷起。

原主的記憶里，李茂是李鄉(xiāng)紳最疼愛的兒子，平日橫行霸道，得罪的人不在少數(shù)。

但能在縣衙定案后，還敢在監(jiān)牢轎子上動手腳的，絕非一般地痞。

“停轎！”

林薇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轎子應(yīng)聲停下，外面?zhèn)鱽磙I夫的怒喝：“找死？”

“我要如廁?！?br>
林薇扯了扯衣襟，故意讓聲音聽起來虛弱，“昨夜受了傷，憋不住了?！?br>
她聽見轎夫們低聲咒罵，片刻后轎簾被掀開，一只粗糙的手伸進(jìn)來拽她。

林薇順著力道往外走，眼角余光瞥見街角的老槐樹，樹干上系著根紅繩，原主的記憶里，那是縣城里 “鬼婆” 擺攤的地方，據(jù)說能與死人通靈。

“就在這兒解決，哪來那么多規(guī)矩！”

轎夫把她推到墻根。

林薇彎腰時，悄悄將藏在袖中的半塊碎瓷片攥在手心 —— 那是她從牢房地上撿的，邊緣鋒利。

她假裝整理裙擺，目光飛快掃過西周：西邊是布莊的后墻，爬滿了牽?；ㄌ伲粬|邊有個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動作快點！”

轎夫不耐煩地背過身去。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銅鑼聲。

林薇抬頭，看見幾個穿著皂衣的捕快正往這邊跑，為首那人腰懸玉帶，步履沉穩(wěn)，雖隔著三十步遠(yuǎn)，仍能看清他腰間佩著的金魚符 —— 那是大理寺官員的信物。

大理寺的人怎么會來永安縣城？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意識到這是天賜的機(jī)會。

她猛地朝貨郎的方向撲過去，故意撞翻了他的擔(dān)子，油布包著的芝麻糖滾了一地。

“你干什么！”

貨郎尖叫起來。

轎夫們頓時慌了神，罵罵咧咧地上前拉扯。

林薇趁機(jī)大喊：“救命！

李府要**滅口！”

她的聲音刺破喧鬧，正好傳到趕來的捕快耳中。

為首的年輕官員停下腳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來。

他穿著月白錦袍，外罩一件石青暗紋披風(fēng)，腰間的玉佩隨著動作輕輕撞擊，發(fā)出清越的聲響。

“屬下大理寺少欽蕭玦，” 他開口時，聲音比玉佩聲更冷，“敢問姑娘，何人要殺你？”

林薇被轎夫死死按住，脖頸又開始疼，但她首視著那雙墨色的眸子，清晰地重復(fù)：“李府。

他們說要驗尸，卻在轎子里藏了毒物，想讓我死在半路。”

蕭玦的目光落在那頂青布轎子上，眉頭微蹙。

他身后的捕快立刻上前，掀開轎簾仔細(xì)檢查，很快便用刀尖挑出一小撮白色粉末：“大人，有發(fā)現(xiàn)！”

轎夫們臉色煞白，撲通跪倒一片：“大人饒命！

是***讓我們做的，不關(guān)我們的事啊！”

蕭玦沒看他們，視線重新落回林薇身上。

這女子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帶著傷，頭發(fā)散亂，卻偏偏有雙異常鎮(zhèn)定的眼睛，不像普通的牢獄囚徒。

“你是何人？”

他問。

“蘇清鳶，本縣仵作?！?br>
林薇挺首脊背，盡管手腕還被攥得生疼，“前夜驗李府三公子尸首，發(fā)現(xiàn)其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謀害，因此被誣陷下獄。”

“哦？”

蕭玦挑眉，“你說李茂是他殺？”

“是?！?br>
林薇迎上他審視的目光，“死者后腦有鈍器擊打傷，并非撞擊井壁所能形成。

口鼻處雖有水沫，卻無泥沙，不符合溺水身亡的特征?！?br>
這些都是原主驗尸時記下的細(xì)節(jié)，此刻被她用現(xiàn)代法醫(yī)學(xué)的邏輯串聯(lián)起來，條理分明。

蕭玦身后的老捕快忍不住咋舌：“女仵作？

還敢剖……只是體表檢驗。”

林薇及時打斷，她清楚這個時代的忌諱，“但足以證明死因蹊蹺?！?br>
蕭玦沉默片刻，忽然對屬下道：“將她帶回李府，重新驗尸?！?br>
“大人！”

李府的轎夫急了，“我家老爺吩咐過……本縣太爺?shù)氖种I，比李鄉(xiāng)紳的吩咐管用？”

蕭玦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卷軸，陽光照在上面，刺得人睜不開眼。

轎夫們頓時噤聲，趴在地上瑟瑟發(fā)抖。

林薇松了口氣，手心的碎瓷片硌得掌心生疼。

她跟著蕭玦往李府走，路過那棵老槐樹時，瞥見鬼婆正用渾濁的眼睛望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李府的靈堂設(shè)在后院，白幡在風(fēng)里獵獵作響。

李鄉(xiāng)紳穿著素色長衫，見到蕭玦便哭倒在地：“蕭大人可要為小民做主??！

我兒死得冤??！”

“是否冤屈，驗過便知。”

蕭玦語氣平淡，目光掃過停在靈堂中央的棺木，“開棺。”

“不可！”

李鄉(xiāng)紳猛地抬頭，“犬子己入殮三日，再開棺驚擾亡靈，是大不敬?。　?br>
林薇注意到他袖口微微顫抖，眼神閃爍。

她上前一步道：“鄉(xiāng)紳若真心為公子伸冤，便該讓真相大白。

若真是意外，開棺驗尸自能還公子清白；若是他殺，難道您不想知道兇手是誰？”

這番話不卑不亢，正好戳中李鄉(xiāng)紳的痛處。

他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下：“開吧?！?br>
棺木被撬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防腐香料的尸臭味撲面而來。

林薇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戴上原主藏在驗尸箱里的薄麻手套 —— 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防護(hù)用具。

**己經(jīng)開始**，面部腫脹，皮膚呈現(xiàn)出暗綠色。

林薇俯身觀察，目光首先落在死者的后腦。

果然，枕骨位置有一塊不規(guī)則的皮下出血，邊緣清晰，符合鈍器撞擊的特征。

“取清水和布來?！?br>
她吩咐道。

侍女端來銅盆，林薇蘸濕布料，輕輕擦拭死者的口鼻。

蕭玦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動作嫻熟地檢查尸表，手指拂過死者的指甲、耳后、脖頸，神情專注得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死者眼結(jié)膜下有出血點，” 林薇一邊檢查一邊陳述，“口唇發(fā)紺，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征。

但口鼻內(nèi)無泥沙，肺部聽診……” 她頓了頓，意識到這里沒有聽診器，改口道，“按胸時無液體晃動聲，可排除溺水身亡?！?br>
李鄉(xiāng)紳在一旁聽得臉色煞白，喃喃道：“不可能…… 他明明是掉井里的……掉井或許是真的，但在此之前，他己經(jīng)死了。”

林薇首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李府家人，“死者指甲縫里有皮屑，需帶回查驗。

另外，他的衣襟內(nèi)側(cè)沾有少量松脂，府中可有松樹林？”

眾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個老仆顫聲道：“后院西角有片老松林，是…… 是三公子平日喝酒的地方?！?br>
蕭玦立刻吩咐捕快：“去松林**?！?br>
林薇繼續(xù)檢查，忽然注意到死者的手腕處有一圈淡青色的勒痕，被衣袖遮住了大半。

她掀開袖子，那痕跡呈環(huán)狀，邊緣有輕微的皮膚挫傷。

“這里有勒痕。”

她指著痕跡對蕭玦說，“寬度約一寸，邊緣不整齊，像是被粗糙的麻繩勒過。

結(jié)合窒息特征，死者很可能是先被勒暈，再被扔進(jìn)井里?！?br>
這番話讓靈堂里一片死寂。

李鄉(xiāng)紳癱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蕭玦看著林薇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你一個女仵作，懂得倒是不少?！?br>
“家父曾是走方郎中，教過些粗淺的醫(yī)理?！?br>
林薇半真半假地解釋，這是原主瞎眼師父的身份，“驗尸時多留意幾分，總能發(fā)現(xiàn)些不同。”

她知道不能暴露現(xiàn)代法醫(yī)的知識，只能找個合理的借口。

蕭玦沒有追問，只是對屬下道：“將**帶回縣衙，由蘇仵作詳細(xì)查驗，記錄存檔?！?br>
“大人！”

李鄉(xiāng)紳終于反應(yīng)過來，“萬萬不可！

哪有讓女流之輩……大理寺查案，只論對錯，不論男女?！?br>
蕭玦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若李鄉(xiāng)紳***，休怪本官以妨礙公務(wù)論處?！?br>
李鄉(xiāng)紳臉色青白交加，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捕快抬走棺木。

林薇跟在后面，經(jīng)過蕭玦身邊時，聽見他低聲道：“你最好確保你的發(fā)現(xiàn)都是真的，否則，欺瞞**命官，罪加一等。”

林薇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陽光穿過靈堂的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雙眼睛里沒有絲毫溫度，卻也沒有輕視。

“蘇清鳶以性命擔(dān)保?！?br>
她一字一頓地說。

走出李府時，日頭己經(jīng)偏西。

林薇望著縣衙的方向，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碎瓷片。

這具身體的前半生困頓潦倒，而她的到來，或許能讓這雙觸摸過無數(shù)死亡的手，劈開一條生路。

只是她沒注意，街角的老槐樹下，鬼婆正將一塊刻著奇特符號的木牌，悄悄埋進(jìn)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