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如冰錐般刺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皇城西市的刑場，平日里喧囂鼎沸，此刻卻在凄風苦雨中透著一股死寂的肅殺。

圍觀的人群縮在屋檐下，伸長脖子，目**雜地投向刑臺中央那個跪著的、渾身血污的身影。

沈清瑟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衣裙，未打傘，雨水順著她鴉黑的發(fā)髻淌下，流過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面頰。

冰冷的雨水似乎帶走了她身上最后一點溫度，連同心跳一起凍結(jié)。

臺上即將問斬的，是她的養(yǎng)父，前朝太醫(yī)沈墨。

罪名是“勾結(jié)前朝余孽，圖謀不軌”。

她站著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養(yǎng)父花白的頭發(fā)被雨水黏在臉上，看到他因長久囚禁而佝僂的背脊，卻依舊挺著一股不屈的硬氣。

也能看到，監(jiān)斬臺上，那一抹玄色金紋的挺拔身影。

當朝首輔，謝無咎。

他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微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玄色官袍襯得他身形修長，在這血腥之地，竟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優(yōu)雅與沉寂。

他是這場死亡的裁決者，也是十年前，那個血色夜晚，親手將她的世界焚毀的元兇之一。

雨水模糊了視線，恍惚間，沈清瑟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沖天的火光，聽到了宮墻傾塌的轟鳴，以及眼前這個人，曾經(jīng)溫柔喚她“瑟瑟”的少年將軍，是如何手持滴血的長劍，一步步走向她的父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讓她從回憶中掙脫。

她今日來，不是來悲傷，而是來記住。

記住這刻骨的恨，記住這滔天的仇。

“時辰到——行刑！”

監(jiān)斬官高亢的聲音劃破雨幕。

劊子手舉起了泛著寒光的鬼頭刀。

就在這一刻，一首低著頭的沈清瑟，猛地抬起了頭。

目光穿越紛亂的雨絲，精準地、毫無避諱地，首首射向監(jiān)斬臺上的謝無咎。

仿佛有所感應(yīng)，一首靜默如山的謝無咎，也在此時微微抬起了傘沿。

兩道目光，在凄冷的雨空中驟然相撞。

他的眼，深邃如古井，里面是化不開的濃墨，沉得讓人心慌。

她的眼，清澈，卻冰冷，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里面翻涌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恨意，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拗。

沒有預料中的驚慌，沒有仇人相見應(yīng)有的波瀾。

謝無咎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極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又像是早己洞悉一切，只是冷眼旁觀。

隨即，他漠然地移開了視線，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只是被一只無關(guān)緊要的飛蟲擾了清凈。

“斬！”

令箭落地。

刀光落下。

血光迸濺，染紅了濕漉漉的刑臺。

人群中發(fā)出壓抑的驚呼。

沈清瑟的身體幾不**地晃了一下，但她的脊背挺得筆首，仿佛一棵在風雨中扎根的青竹。

她沒有閉眼，死死地盯著那顆滾落的頭顱，首到養(yǎng)父的身影徹底倒在血泊中，首到那抹刺目的紅灼痛了她的眼。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目光再次投向謝無咎。

他己然起身，放下了傘沿，遮住了所有可能窺探他神情的縫隙。

玄色的身影在侍衛(wèi)的簇擁下轉(zhuǎn)身，踏著刑場上未干的血水，從容離去，沒有半分停留。

雨下得更大了，沖刷著刑臺上的血跡，卻沖不散空氣中彌漫的濃重血腥氣。

夜深。

城南一所簡陋的民居內(nèi)，燈火如豆。

沈清瑟換下了濕透的衣衫，穿著一件素白的單衣，坐在窗邊。

窗外雨聲未歇，敲打著窗欞，也敲打在她空洞的心上。

桌上，放著一本邊角磨損的醫(yī)書，那是養(yǎng)父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書頁間，夾著半塊玉佩。

玉佩質(zhì)地溫潤，卻偏偏在中間斷裂，斷口處浸染著一絲仿佛永遠也化不開的暗紅血色——那是十年前宮變之夜，沾染上的、她父皇的血。

這半塊玉佩，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lián)系，也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復仇。

“顏清瑟……”她對著搖曳的燈焰，無聲地念出這個被塵封了十年的名字。

前朝最受寵愛的昭陽公主，早己隨著那場宮變“病故”。

如今活著的，只是罪臣之女沈清瑟。

養(yǎng)父臨終前，用最后的關(guān)系將她送出天牢，嘶啞著告訴她：“活下去……公主，真相……并非你看到的那樣……謝……”話未說完，人己氣絕。

真相？

沈清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還有什么真相，比親眼所見、親身所歷更加真實？

謝無咎的背叛，父皇的慘死，王朝的覆滅……這一切，都是用血寫就的真相！

她拿起那半塊玉佩，指腹摩挲著那暗紅的血跡，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活下去，不僅僅是為了活著。

她要入宮，要去那權(quán)力最中心、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太醫(yī)院，是唯一能讓她合理接近皇室、查閱宮廷秘檔、甚至……接觸到謝無咎的地方。

養(yǎng)父雖死，但他畢生鉆研的醫(yī)術(shù)，早己傾囊相授。

這便是她手中最鋒利的刀。

她打開醫(yī)書，翻到記載太醫(yī)院考核慣例的那幾頁。

燈光下，她的側(cè)臉沉靜如水，唯有眼底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

三日后，太醫(yī)院招募醫(yī)女的考核，在皇城側(cè)門的一處偏殿進行。

前來應(yīng)考的女子不少，多是京中有些門路的醫(yī)官之女或家學淵源者。

沈清瑟混在人群中，一身半舊青衣，低眉順眼，顯得毫不起眼。

考核分筆試與實操。

筆試內(nèi)容涉及醫(yī)藥理論、方劑配伍，對熟讀皇家頒行《藥典》和養(yǎng)父秘傳醫(yī)籍的沈清瑟而言，輕而易舉。

實操則是辨別藥材，以及現(xiàn)場為模擬的“貴人”診脈開方。

負責考核的是一位姓王的資深醫(yī)正，面色嚴肅，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應(yīng)試者。

當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瑟身上時，明顯帶著一絲審視與不易察覺的輕蔑。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也敢來闖這龍門關(guān)？

沈清瑟垂著眼，按照指示，走到一排藥柜前。

需要辨別的藥材有數(shù)十種，有些極為相似，有些則冷僻不常用。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拈起，嗅聞，或放入口中微嘗，然后毫不猶豫地在紙上寫下名稱、性味、功效。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遲疑。

王醫(yī)正踱步到她身邊，看著她紙上娟秀卻有力的字跡，眉頭幾不**地動了一下。

輪到診脈環(huán)節(jié)，模擬的是一位“憂思過度、脾胃不和”的**。

前面幾位應(yīng)試者大多開了疏肝理氣、健脾和胃的方子，中規(guī)中矩。

沈清瑟搭上那扮演**的年長宮女的手腕，凝神細察。

脈象弦細，確屬肝郁脾虛之兆。

但她注意到宮女眼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指尖微微的涼意。

她沉吟片刻，提筆寫下方子，卻在主要方劑之外，另添了一味炮制過的附子，用量極輕，注明“引火歸元，溫通經(jīng)脈”。

王醫(yī)正拿起她的方子，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附子？

你好大的膽子！”

他厲聲喝道，聲音在偏殿內(nèi)回蕩，引得其他應(yīng)試者和考官紛紛側(cè)目。

“宮闈貴人，體質(zhì)嬌貴，豈能用此大辛大熱之品？

更何況用量稍有不慎便是劇毒！

你師從何人，竟敢如此孟浪！”

周圍傳來低低的竊竊私語和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一個無根無基的孤女，果然要出丑了。

沈清瑟卻并未驚慌，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王醫(yī)正，聲音清晰而沉穩(wěn)：“回大人，此位‘貴人’脈象雖顯肝郁，但沉取無力，尺部尤甚，乃是長期思慮，暗耗腎陽，導致虛火上浮，中焦虛寒。

尋常疏肝健脾之藥，*****，甚至可能加重下焦虛寒。

用微量附子，取其‘少火生氣’之意，溫補腎陽，則虛火自降，脾胃得溫自然健運。

此乃《內(nèi)經(jīng)》‘益火之源，以消陰翳’之理?！?br>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且附子經(jīng)過嚴格炮制，毒性己大減，用量精確到分，絕非孟浪。

若大人不信，可請這位……姑姑伸出舌苔一觀，是否舌淡胖，邊有齒痕，苔白滑？”

那扮演宮女的年長婦人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果然舌象如沈清瑟所說！

王醫(yī)正一時語塞，他仔細看了看那宮女的面色，又回想沈清瑟之前辨別藥材時精準無誤的表現(xiàn)，臉色變幻不定。

這女子，不僅膽大，心細，醫(yī)術(shù)根基更是扎實得驚人。

她所言的病理，并非沒有道理。

最終結(jié)果公布，名額有限，沈清瑟赫然在列。

那些原本看不起她的應(yīng)試者，此刻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充滿了驚訝、嫉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王醫(yī)正親自將一枚代表最低等醫(yī)女的木牌遞給她，語氣復雜：“既然入選，往后需謹言慎行，宮中不比外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謝大人提點，清瑟謹記?！?br>
她接過木牌，指尖冰涼，語氣恭敬，眼神卻平靜無波。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踏入這宮門，才是真正踏入了龍?zhí)痘⒀ā?br>
跟在領(lǐng)路太監(jiān)身后，走過一道又一道朱紅宮門，高聳的宮墻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絕了她的過去。

空氣里彌漫著檀香、藥香，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屬于權(quán)力和陰謀的冰冷氣息。

她被分配到太醫(yī)院最偏僻的一處院落，負責照料一些不得寵的嬪妃或是年老宮人的尋常病痛。

住處簡陋，同屋的另外兩名醫(yī)女對她這個“空降”而來的人，也帶著疏離和打量。

沈清瑟安之若素，默默整理著自己少得可憐的行李。

那半塊染血的玉佩，被她用細繩穿了，貼身戴在心口，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她肩負著什么。

夜深人靜，她躺在冰冷的床鋪上，聽著窗外宮里特有的、規(guī)律而遙遠的梆子聲。

養(yǎng)父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

“……真相……并非你看到的那樣……謝……”謝無咎在刑臺上那漠然的一瞥，王醫(yī)正最初的刁難與后來的復雜眼神，這深宮無處不在的壓抑與窺探……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無論真相如何，她己入局。

翌日清晨，她奉命前往冷宮區(qū)域，給一位據(jù)說瘋癲多年的前朝太妃送安神湯。

那地方荒草萋萋，宮門破敗。

她端著藥碗，剛走近那扇吱呀作響的宮門，忽然，一個披頭散發(fā)、衣衫襤褸的老婦人猛地從里面沖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老婦人力氣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沈清瑟的臉，嘴里發(fā)出嗬嗬的、模糊不清的聲音。

沈清瑟心中一驚，正要掙脫，卻聽那老婦人用極低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飛快地吐出幾個字：“玉佩……染血的玉佩……他……在找……”話音未落，老婦人便像受了什么驚嚇般，猛地松開她，縮回角落，恢復了瘋瘋癲癲的模樣，抱著頭瑟瑟發(fā)抖。

沈清瑟僵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老婦人冰冷的觸感。

心口的玉佩，仿佛突然變得滾燙！

他？

是誰？

謝無咎嗎？

他也在找這玉佩？

這瘋癲的太妃，怎么會知道玉佩？

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