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的臉，年輕，蒼白，帶著點熬夜后的虛腫，幾顆青春痘倔強地立在額角。

林焲眨了眨眼，鏡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陌生的熟悉感，像一記悶棍，敲得他頭暈目眩。

二十年前。

這是二十年前，大學宿舍的盥洗室。

水泥地泛著潮氣，瓷磚開裂，用泛黃的膠帶粘著。

空氣里是隔夜泡面、廉價洗衣粉和男生宿舍特有的、混濁的生命氣息。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光滑，沒有幾十年后習慣性緊繃的頜線，沒有那種時刻在權(quán)衡、計算帶來的深刻紋路。

手指也是，修長，但缺乏力量感，指甲修剪得還算干凈，卻透著一種未經(jīng)世事的單薄。

西十歲的林焲，死了？

還是……一場荒誕的夢？

福布斯封面上的油墨似乎還沒干透，慶功宴上香檳的余味仿佛還留在舌尖，下一秒，就被塞回了這具年輕的、貧瘠的、充滿無力感的軀殼里。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一種巨大的荒謬和……膩煩。

上輩子，他卷夠了。

從底層爬上來，每一步都踩著荊棘，吞著玻璃渣。

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吞并，上市，身價億萬，然后呢？

無盡的會議，更大的棋盤，更危險的對手，還有那張越來越沉重，名為“商業(yè)巨頭”的面具。

他贏了全世界，卻好像從來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他扶著冰冷的水池邊緣，低頭，看著銹蝕的水龍頭一滴、一滴地漏水，砸在瓷面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嗒、嗒”聲。

就像他過去那些年，被精確到秒的人生。

夠了。

真的夠了。

既然回來了，還玩什么老套路？

重走一遍荊棘路，再去觸碰那頂帶刺的王冠？

他林焲還沒那么賤。

這一次，他要換種活法。

把上輩子錯失的一切，青春、懵懂、甚至愚蠢，都補回來。

他要……躺平。

對，就是躺平。

不爭，不搶，不內(nèi)耗。

安安分分當個普通大學生，逃課，睡覺，看閑書，或許……談場不走心的戀愛？

想到這兒，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嘴角剛扯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就被外面炸雷般的嚎叫打斷了。

“**！

林焲！

死哪兒去了？！

爸爸們要**了！

麻溜的帶飯回來！”

是老大趙強的破鑼嗓子，伴隨著床板不堪重負的**。

林焲深吸了一口這混雜著青春汗臭的空氣，扯過旁邊搭著的、材質(zhì)粗糙的毛巾，擦了把臉。

鏡子里那雙曾經(jīng)洞悉世情、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努力調(diào)整著焦距，試圖染上一點屬于這個年紀的、懵懂的迷茫。

推開盥洗室的門，煙霧混雜著泡面味撲面而來。

老三王騰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傳奇》揮汗如雨，鍵盤砸得山響。

老大趙強癱在下鋪，捧著本皺巴巴的《泡妞秘籍十八式》，看得津津有味。

老二孫宇的床鋪空著，估計又去圖書館啃書了。

“磨蹭啥呢？

便秘?。俊?br>
趙強頭也不抬。

林焲沒理會他的垃圾話，走到自己靠門的下鋪，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

這是他此刻全部的流動資金。

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好像正因為家里寄來的生活費延遲而焦慮，盤算著怎么勒緊褲腰帶熬過這個星期。

“想吃什么？”

他問，聲音平靜，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疏離。

“老規(guī)矩！

炒面加蛋！”

趙強喊。

“一樣?！?br>
王騰在游戲間隙回了一句。

林焲點點頭，揣上錢往外走。

路過趙強床邊時，眼角瞥見那本《泡妞秘籍》下面，壓著幾張寫廢的信紙，開頭是歪歪扭扭的“親愛的陳婉瑩同學……”陳婉瑩？

林焲有點印象，好像是外語系的系花，氣質(zhì)清冷，趙強暗戀人家很久了，寫的情書能塞滿一個抽屜，沒一封敢送出去的。

他腳步?jīng)]停，心里毫無波瀾。

年輕人的荷爾蒙躁動，與他這個“老家伙”無關(guān)。

食堂依舊嘈雜，彌漫著大鍋菜特有的油腥氣。

打飯的隊伍排得老長，學生們穿著樸素，臉上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混合著求知與困頓的神情。

林焲安靜地排在隊尾，看著周圍鮮活、卻在他眼中略顯稚嫩的面孔，一種抽離感油然而生。

他像個誤入舊片場的觀眾，看一場早己知道劇情，卻換了身份參演的戲。

打好三份炒面，轉(zhuǎn)身準備離開時，視線不經(jīng)意掃過食堂角落的一張桌子。

幾個人圍著一個清瘦的男生，男生正激動地比劃著什么，面前攤開一個筆記本，上面畫著凌亂的線路圖和英文縮寫。

“……帶寬瓶頸必須解決，否則用戶體驗就是**！

我們需要更好的服務器，需要優(yōu)化底層代碼……”男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鏡片后的眼睛閃著光。

林焲的腳步頓住了。

那張略顯青澀的臉，他認識。

不止認識，上輩子還打過不少交道——張明，后來國內(nèi)互聯(lián)網(wǎng)早期的風云人物之一，搞過好幾個轟動一時的項目，起起落落，最后在他旗下某個投資公司掛了個閑職，壯志未酬。

他此刻在說的，應該是那個叫“易連”的校園***信息共享平臺吧？

一個頗具前瞻性，但生不逢時，最終因為技術(shù)和資金問題夭折的項目。

林焲幾乎能背出這個項目的所有缺陷和它失敗的時間點。

他甚至知道，就在幾個月后，張明會因為找不到投資，心灰意冷地把這個項目的雛形以極低的價格打包賣給一個南方來的商人。

一種微妙的感覺浮上心頭。

就像是一個滿級神裝玩家，看著新手村里的人為了一把白板武器打得頭破血流。

他知道哪里埋著寶藏，知道哪個方向是坦途，甚至知道眼前這個焦頭爛額的年輕人，未來本可以走到哪一步。

幫一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摁了下去。

說好的躺平呢？

插手這些，意味著麻煩，意味著又要卷入那些他早己厭倦的算計和紛爭。

他回來是享受人生的，不是來當救世主或者天使投資人的。

他拎著炒面，面無表情地從那張桌子旁走過，沒有停留。

回到宿舍，把炒面丟給嗷嗷待哺的兩人，林焲爬上自己的床鋪，打算補個回籠覺。

剛閉上眼，就聽到下鋪的趙強又開始長吁短嘆。

“**，這情書怎么寫都像*****！

老子沒文采啊！”

趙強把信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了門口的垃圾筐。

王騰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含糊不清地支招：“抄點歌詞??！

《對你愛不完》！

多首接！”

“滾蛋！

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