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學會說的第一個詞，是“爸爸”。

但這個詞匯從未與一個溫暖的懷抱、或是帶著胡茬的親吻對應起來。

它對應的，是玻璃板下那張冰冷而平整的照片。

照片里，父親林正剛穿著簇新但略顯僵硬的警服，雙手像托舉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捧著襁褓中的她。

那是他最后一次休假歸來時拍的，照片邊緣己微微卷曲，右下角有個模糊的指紋油印——奶奶后來總用顫抖的手摸著那里，喃喃道：“**這是把魂兒都摁進去了……”1.三歲那年的一個雨夜，急促的門鈴聲像一把刀，劃破了家里的寧靜。

奶奶走去開門，腳步有些飄。

門外站著兩個渾身濕透的**，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在門口積成一灘小小的水洼。

空氣里彌漫著雨水的腥氣和一種不祥的寒意。

“周阿姨……林正剛同志……犧牲了?！?br>
***身體猛地晃了一下，手死死抓住門框，才沒有倒下去。

她轉過身，看見三歲的林晚光著腳丫站在走廊盡頭，懷里還抱著半個沒吃完的蘋果。

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沒有驚恐，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了然——她不是通過語言，而是通過空氣中驟然繃緊的弦，嗅到了災難的味道。

葬禮上，林晚被套進一身不合體的黑色小裙子。

她踮起腳尖，想去摸相框里父親年輕的臉，卻被奶奶一把抱開。

靈堂正中，父親警帽上的國徽和幾枚勛章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爸爸？”

回去的車上，她扒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逝的、濕漉漉的世界。

奶奶將她摟得死緊，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爸爸……變成天上的星星了?！?br>
“那……什么時候回家？”

奶奶沒有回答，只是開始哼一首不成調的、模糊的搖籃曲。

林晚低下頭，攤開手心，里面是母親上次離家前塞給她的一顆橙色水果糖，糖紙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閃著微弱而固執(zhí)的光澤。

她沒有吃，只是緊緊地攥住了它。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有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2.西歲那年的春天，母親周雨提著一個輕便的行李箱蹲在她面前。

母親的手指纖細卻有力，將又一顆橙色的水果糖塞進她的小口袋里。

“晚晚要乖，媽媽去抓壞人，很快就回來?！?br>
林晚看著母親利落的短發(fā)消失在樓道拐角，口袋里糖果的棱角硌著她的小腿。

從那以后，橙色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顏色。

她收集一切橙色的東西：糖紙、被秋風掃落的樹葉、鄰居丟棄的禮品包裝盒……這些鮮艷的碎片，是她對抗灰色現(xiàn)實的方式，是她內心仍在渴望陽光的證明。

母親離開后的第七個月，奶奶開始頻繁地在深夜對著一個上了鎖的抽屜發(fā)呆。

有一次林晚半夜醒來，看見昏黃的燈光下，奶奶對著一張照片無聲地流淚。

照片上的母親穿著警服，眼神明亮，笑容颯爽。

那是林晚第一次看見奶奶哭，她把自己縮進被子里，連呼吸都放輕了，假裝什么都不知道。

在***，她總是最后一個被接走的孩子。

她坐在冰冷的秋千上，看著夕陽如何一點一點把自己的影子拉長、吞噬。

“**爸媽媽是不是不要你啦？”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問她。

林晚低頭用鞋子碾著一顆小石子：“我媽媽……去抓壞人了?！?br>
“騙人！

**媽肯定是離婚了！”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把口袋里那顆己經軟化、黏膩的水果糖捏碎了，橙色的糖漿從她指縫間滲出，像凝固的血。

然后，她抬起頭，露出一個異常燦爛的笑容：“我有奶奶！

還有哥哥！

他們比你們的爸爸媽媽都好！”

這是她最早學會的生存法則——用看似開朗的外殼，保護里面那個敏感易碎的內核。

3.真正的巨浪，在她八歲那年的雨季襲來。

哥哥林晨的葬禮，和父親的一樣冷清。

墓碑上甚至不能刻上他的真名，只有一個冰冷的代號——“飛鳥”。

雨水順著光滑的石碑滑落，林晚抱著奶奶交給她的、覆著一層黑紗的相冊，覺得它重得快要抱不住。

轉學后的第一天，她就被幾個女生堵在廁所的隔間。

紅色的水筆在作業(yè)本上劃出“災星”兩個字，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讓人頭皮發(fā)麻。

林晚蜷縮在角落，透過門板下方的縫隙，看著無數(shù)雙陌生的腳來來去去。

她突然想起全家福上，父母和哥哥擦得锃亮的皮鞋——可是那些腳，再也不會走向她了。

放學路上，不知誰起的頭，石子兒和謾罵一起飛來：“掃把星！

克***的野種！”

林晚不哭不鬧，只是沉默地、更緊地抱住懷里的相冊。

黑色的封面己經被她摩挲得泛白，邊角處甚至露出了里面灰撲撲的硬紙板。

回到家，奶奶正背對著她，整理哥哥留下的寥寥幾件遺物。

老人的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林晚悄悄退出去，抱著相冊坐在昏暗的樓梯間。

她翻開第一頁，父親的笑容還那么年輕，第二頁，母親的短發(fā)利落爽朗，第三頁，哥哥做鬼臉的樣子鮮活如昨……她伸出手指，輕輕拂過他們的臉龐。

一滴水珠毫無預兆地落下，在哥哥的照片上暈開一小團濕痕。

林晚慌了，急忙用袖子去擦，卻讓那團濕痕變得更大。

她終于忍不住，把相冊死死地、緊緊地抱在胸前，仿佛要透過冰冷的塑料膜，擁抱那些永遠無法歸來的、溫暖的軀體。

窗外，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

相冊里的每一個人都在微笑，那笑容定格在永恒的時光里，襯得她此刻的悲傷，無比孤獨，又無比響亮。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