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穿過梧桐枝葉的縫隙，在美院大樓三樓的走廊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暈。

陸知謠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速寫本粗糙的封皮邊緣，心里第無數(shù)次嘆了口氣。

她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混到畢業(yè)，偶爾逃逃課，把大部分時間浪費在畫板和學校后山那條無人問津的林間小徑上，做一個快樂的“60分**者”。

誰能想到，一紙?zhí)柗Q“促進學科交叉融合”的《跨學科學業(yè)互助計劃》文件，就把她這個美術(shù)系的“邊緣人物”，和傳說中金融系的學神江嶼，強行綁在了一起。

“互助”？

陸知謠在心里撇了撇嘴。

她看過那位學神的照片，院系官網(wǎng)光榮榜上的標準照，五官無可挑剔，眼神冷靜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精確感。

和他“互助”，她懷疑自己這種散漫的思維會不會被對方當成系統(tǒng)*UG給格式化了。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平穩(wěn)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某種特有的規(guī)律性。

陸知謠抬眼望去。

午后的陽光恰好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修長的輪廓。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身形挺拔，氣質(zhì)清冽。

和照片里一樣，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掃過來時，像一臺高精度的掃描儀，瞬間采集完環(huán)境數(shù)據(jù)。

“陸知謠？”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遠的地方，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我。

江……學長？”

陸知謠站首身體，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么像即將上刑場。

“江嶼?！?br>
他糾正道，語氣沒有波瀾，“根據(jù)互助計劃安排，我們未來八周將是固定搭檔。

這是初步擬定的會面時間表，每周二、西下午西點至五點半，地點在圖書館三樓東區(qū)靜音閱覽室。

請確認是否有沖突?！?br>
他遞過來一張A4紙，上面用表格清晰地列出了日期、時間和地點，甚至貼心地標注了從美院大樓到圖書館的最佳路線與預(yù)估耗時。

陸知謠接過這張堪比項目計劃書的時間表，嘴角微微**了一下。

“那個……江同學，我們美術(shù)生周西下午通常有外出寫生課，可能會來不及……寫生課一般五點十分結(jié)束，從后校門乘坐57路公交車，三站路，加上步行時間，預(yù)計五點三十五分可以抵達圖書館。

會面可以順延五分鐘開始。”

江嶼幾乎是沒有任何停頓地接話，邏輯嚴密得讓人無從反駁。

陸知謠：“……”她還能說什么？

她認命地點點頭，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好吧。

那……我們第一次‘互助’，要做點什么？”

江嶼從隨身攜帶的黑色文件夾里，又抽出了另一份文件，遞到她面前。

“這是你上學期《中西藝術(shù)比較》的期末論文。

我初步瀏覽了一下，存在幾個明顯的問題?！?br>
陸知謠心里咯噔一下，那篇她東拼西湊、堪堪及格的論文？

江嶼的指尖點在那份打印出來的論文上，他的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首先，論點不夠聚焦。

開篇提出要比較‘散點**’與‘焦點**’背后的哲學觀差異，但在第三段開始引入‘氣韻生動’的概念后，論述方向發(fā)生了偏移?！?br>
“其次，論據(jù)與論點關(guān)聯(lián)度不足。

你用了整整一段描述宋**‘孔雀升高必先舉左’的典故，但這與論證兩種**法的哲學基礎(chǔ)關(guān)聯(lián)性較弱，屬于無效信息堆砌?！?br>
“第三，邏輯鏈條存在斷裂。

從‘師造化’到‘中得心源’的過渡過于跳躍，缺乏必要的推理支撐?！?br>
他語調(diào)平穩(wěn)，一條一條地羅列著，仿佛在做一個常規(guī)的項目匯報。

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他纖長的睫毛和沒什么血色的薄唇。

陸知謠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了。

她知道那篇論文寫得一般，但被這樣條分縷析、**裸地擺在明面上批判，還是讓她感到一陣難堪，以及一絲微弱的火氣。

“所以呢？”

她打斷他，聲音里帶上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挑釁，“江學長有什么高見？”

江嶼似乎完全沒有聽出她語氣里的變化，或者說，他并不在意。

他收起論文，目光平靜地看向她，說出了那句讓陸知謠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想把速寫本拍在他那張俊臉上的話：“我初步總結(jié)了八點主要問題。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列一個詳細的修改框架和文獻清單。

不過，以你目前展現(xiàn)的邏輯思維能力來看，建議先從基礎(chǔ)的議論文寫作結(jié)構(gòu)開始補起。”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陸知謠看著眼前這張無可挑剔、卻毫無溫度的臉，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這見鬼的互助計劃，姑奶奶我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