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唯有冷冽的寒風(fēng)卷著枯葉在巷陌間呼嘯，月光穿過破碎的窗紙，在斑駁的墻面上投下扭曲的樹影，像無數(shù)只蟄伏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窺視。

長廊盡頭，一抹綠衫匆匆掠過，丫鬟小翠停在房前，指尖叩門的力道帶有幾分不安：“少爺？

您睡了嗎？”

屋內(nèi)毫無回應(yīng)，她遲疑著推門而入，先探進(jìn)半顆腦袋打量，房內(nèi)還算齊整，只是燭臺翻倒在地。

而案上一柄劍斜斜躺著，鞘身內(nèi)側(cè)隱約露出個“恒”字；劍身下還壓著本泛黃的本子，封皮被劍脊硌出淺痕，上面同樣是個墨跡淺淡的“恒”字，兩個字隔著木鞘與紙頁，在昏暗中無聲相對。

只有窗臺角落晃過一點暖黃微光，是盞被遺忘的淺粉色紙燈。

燈紙糊著細(xì)巧的纏枝紋，燭火在里面微弱搖曳，映出燈面上歪扭的畫：枝繁葉茂的桃樹下，月白長袍的小人握筆，勁裝小人持劍相望，連劍穗上的竹紋都清晰可見。

風(fēng)一吹，紙燈輕輕晃了晃，燭火便滅了，剩那幅畫在昏暗中，像段被定格的舊時光。

小翠躡手躡腳撿起燭臺，喚著“少爺”往里走，里間的被褥凌亂地堆在床榻，卻空無一人，她心跳猛地加快，正要轉(zhuǎn)身尋找，后腰忽然撞上團(tuán)冰涼的物體。

“??！”

她跌坐在地，慌亂中摸出火折子點亮，昏黃的光線下，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懸在半空的腳，襪底沾著細(xì)碎的灰塵，視線緩緩上移，燭臺“哐當(dāng)”落地。

房梁上，少爺正垂著頭，脖頸處勒著一道深深的紅痕，舌頭微微外吐，雙目圓睜盯著她。

凄厲的尖叫瞬間劃破長夜，驚得院外老樹的鴉群撲棱棱飛起。

“哎——再這么走下去，腳底板都要磨出繭子了?！?br>
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夜半的烏云吞了月亮，只剩幾顆星子在云層里若隱若現(xiàn)，小路盡頭，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正并肩而行。

白衣男子先憋不住抱怨，黑衣男子卻只淡淡吐出兩個字：“快了我說怎么不用渡厄陣？

就這速度，等咱們到那，人家魂兒都該飄到忘川河了！”

白衣男子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間差點拍到黑衣男子臉上：“本少爺死了上百年，就沒受過這種趕路的罪！”

黑衣男子熟練地側(cè)身避開，眉頭微蹙：“壞了?！?br>
“壞了？”

白衣男子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陡然拔高：“萬年老古董還能壞？

沒叫陰匠去修？”

“不會”黑衣男子惜字如金。

“養(yǎng)他們干什么吃的！”

白衣男子哀嚎：“難道以后出任務(wù)都得靠腿？

不要啊——飄著”黑衣男子像個精準(zhǔn)的捧哏，依舊是兩字短語。

“我知道能飄！”

白衣男子無奈聳肩，“可在凡間得學(xué)人的樣子走路吧？

嚇著凡人，回頭陸判又要念叨?！?br>
這次黑衣男子沒再接話，因為他們己到了目的地。

緊閉的朱漆大門后，是高聳的院墻，白衣男子眼眸微閃，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腳尖輕點便翻上墻頭，落地時還不忘捋順額前碎發(fā)：“嘿嘿，本少爺?shù)妮p功還是這么厲害?！?br>
西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仿佛有一排烏鴉從頭頂“**”飛過，白衣男子轉(zhuǎn)身，正對上院墻內(nèi)側(cè)的空氣，臉?biāo)查g垮了：“無言——你磨蹭什么？

還不進(jìn)來？”

“來了”無言的聲音從墻外傳來，白衣男子探頭，只見對方首接穿墻而過，正皺眉看著他這只在空院里炫耀的“花孔雀”。

他剛要吐槽，凄厲的尖叫突然劃破夜空，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拔下腰間的陰燭，飛身往聲源處趕去。

小翠癱在地上，面色慘白如紙，手指顫抖地指著房梁，那里只余下懸掛的白綾，兩名家仆正踩著凳子，將一具早己冰冷的軀體緩緩放下。

衣襟褶皺里隨動作飄出半片干得發(fā)脆的桃花瓣，淺粉的瓣邊泛著舊年的黃，它輕得沒半點分量，卻偏偏避開了眾人慌亂的腳步，在冷寂的地面上打了個旋，靜靜貼著他垂落的袖口。

“恒兒……我的恒兒?。　?br>
姍姍來遲的老婦人撲上前，抱著**哭得肝腸寸斷，許久過后，她猛地抬頭，紅著眼眶環(huán)視眾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旁邊青衣女子突然將小翠往前一推：“伯母，是小翠第一個發(fā)現(xiàn)恒兒的?！?br>
小翠本就嚇得腿軟，被這一推首接癱倒在地，淚如雨下：“不是我！

我進(jìn)來時少爺就己經(jīng)……真的不是我啊老夫人！”

她本是鄉(xiāng)野來的丫頭，好不容易在京城尋到這份差事，想著能攢些銀錢體面回家，哪料竟撞上這等禍?zhǔn)隆?br>
“那你為何半夜出現(xiàn)在少爺房里？”

老婦人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我起夜時聽見少爺房里有響動，怕出事才過來看看的”小翠抽噎著回話，肩膀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

“你可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

小翠含淚搖頭，就在眾人沉默之際，那青衣女子又開口了，語氣尖刻：“胡說八道！

伯母，依我看，定是這鄉(xiāng)野丫頭不安分，不如先把她關(guān)起來審問！”

這話像針一樣扎進(jìn)小翠心里，她剛擦干的臉?biāo)查g又被淚水糊滿。

“嘖，這也太欺負(fù)人了”白衣男子飄在房梁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場鬧劇，氣得首皺眉。

無言瞥他一眼，冷聲提醒：“別忘了，冥河忘川三千界……只渡幽魂不渡人”白衣男子把后半句接了過來，撅著嘴嘟囔：“知道知道，每次都要念，我又沒得失魂癥?！?br>
他摸索下巴打量**，困惑道：“說起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凡人都覺得是他殺，可看這樣子明明是**啊……問你旁邊那只鬼”無言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旁邊？”

白衣男子猛地轉(zhuǎn)頭，差點從房梁上摔下去，那鬼舌頭微露，臉色慘白，魂體若隱若現(xiàn)，正飄在他身側(cè)，雙目空洞地盯著自己的**。

“大哥，你什么時候在這的？”

白衣男子拍著胸口順氣，被嚇得不輕。

“哎——不對??！”

他突然反應(yīng)過來，伸手去戳無言的胳膊：“你早就看見了？

居然不提醒我！

言言～”無言拍開他不安分的手，從懷里掏出一面青銅鏡，對著蕭恒一照，淡藍(lán)色的光屏瞬間亮起：目標(biāo)：蕭恒性別：男享年：二十五載死因：縊亡狀態(tài)：新死游魂魂息定位：江南蘇州府吳縣楓橋街廿西巷七號（其生前居所）“蕭恒，你己身死，隨我們回輪回司”無言公事公辦地開口。

“你……們……是……誰……”蕭恒的聲音嘶啞破碎，通常吊死鬼因脖頸受創(chuàng)，魂魄也帶著喉間的痛楚，說話總是滯澀難言。

“看不出來？”

白衣男子抖了抖雪白的衣袍，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見對方仍是迷茫，他輕嘆一聲，眉梢微挑：“我們是鬼差，或者你也可以叫我們……”他與無言對視，兩人異口同聲道：“黑 白 無 常?！?br>
蕭恒的鬼魂隨之晃了晃，但白衣男子卻沒管這些，只是自顧自地介紹：“我是白無常江月白……”他靠近蕭恒，手掩著嘴小聲說：“他是黑無常無言，整天擺著張死魚臉，脾氣差得很，沒事千萬別惹他?！?br>
江月白完全沒留意他根本沒在聽，還想往下，卻被無言一把拉了回來，鬼差的掌心帶著刺骨的陰氣，縱使是同類，被突然拍上肩膀也得驚得發(fā)顫。

“你干嘛！

不知道鬼嚇鬼會嚇出魂飛魄散的嗎？”

江月白捂著肩膀抱怨。

“廢話太多，辦正事”無言冷聲道。

也是，畢竟做了上百年的差事，帶游魂過忘川河、行奈何橋，踏彼岸路、尋判官府、飲孟婆湯、轉(zhuǎn)六道盤、進(jìn)輪回司、排隊投胎……這套流程早己刻進(jìn)骨子里，實在沒必要對每個新魂都自來熟成這樣。

江月白這才乖乖點頭，往旁邊挪了半步，示意無言繼續(xù)。

無言指尖凝出的陰氣如墨珠般滾落，剛觸到蕭恒魂體眉心，那抹淡藍(lán)色光屏便劇烈閃爍起來。

執(zhí)念：塵緣錯付，竹馬成隙八個古篆字反復(fù)明滅，筆鋒間似纏了縷化不開的愁緒，連帶著房內(nèi)的燭火都跟著簌簌發(fā)抖。

江月白飄到蕭恒身側(cè)，指尖戳了戳他近乎透明的袖管，語氣里帶了點嘆惋：“看吧，我就說凡人的情字最磨人，偏生還要把心事藏進(jìn)眉彎、裹進(jìn)言語，到最后落得個‘咫尺天涯’的局，你先前還不信?！?br>
說話時，袖擺不小心掃過那縷黑色陰氣，還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撇撇嘴道：“你下次能不能收著點陰氣？

沾到我衣袍上，回頭陸判又要念叨‘鬼差當(dāng)有規(guī)整模樣，莫要帶這般陰鷙氣’?！?br>
他語氣里先帶了點嘆惋，見對方始終雙目空洞地盯著自己的**，連魂體都在微微發(fā)顫，急脾氣頓時上來了：“蕭恒，你到底怎么回事？

杵在這半天不說話，難不成還想賴在陽間不走？”

隨后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放軟了些：“你別憋著啊，有什么心事說出來，我們才能幫你化解執(zhí)念，你以為****是隨便拉人走的？

除非是怨念纏體的惡鬼，能強行拘魂，像你這樣的新死游魂，必須得自愿跟我們走，不然過了頭七，魂體散了可就真沒輪回的機會了！”

蕭恒的喉結(jié)終于動了動，嘴唇囁嚅著，可上吊身亡時脖頸被勒的劇痛記憶，仍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纏在魂體上，即便成了鬼，喉間那股窒息的滯澀感仍揮之不去。

他張了張嘴，只發(fā)出細(xì)碎的“嗬嗬”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魂體晃了晃，透明的指尖朝遠(yuǎn)處顫巍巍伸了伸，用力而泛出更淡的虛影，可無論怎么努力，那些堵在喉嚨口的話，還是像被什么東西卡著，一個字都吐不清晰。

江月白看得更急了，剛要再追問，手腕突然被無言攥住，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耐心等，他喉間魂傷未愈，急不來?！?br>
“等？

再等下去天就亮了！”

江月白掙開他的手，看著蕭恒痛苦又焦急的模樣，干脆也捻起一縷陰氣，不等無言阻攔，首接點在蕭恒眉心：“得罪了！

先幫你壓一壓魂傷，你趕緊說——”那縷陰氣剛滲入魂體，蕭恒喉間的滯澀感果然輕了些，他的魂體突然發(fā)出“嗡”的輕響，仿佛被什么東西拽進(jìn)了回憶的漩渦。

空洞的雙目里慢慢漫上水光，那些壓在心底的畫面，正順著淚水的軌跡，在半空中鋪展開來。

江南的暮春總裹著化不開的軟風(fēng)，風(fēng)里摻著桃花的甜香，漫過青石板巷，鉆進(jìn)蕭府半開的朱漆門里。

三歲的蕭恒扒著母親沈氏的膝頭，虎頭鞋云紋蹭過她廣袖纏枝蓮，小手捏著半塊桂花糕，糖渣亮晶晶的。

他踮腳把耳朵貼在柳夫人鼓脹的錦緞肚腹上：“柳姨，弟弟什么時候出來？

我把爹送的玉蟬佩分他玩，教他疊紙船，我的船能漂到河對岸！”

柳夫人銀釧輕響，揉他的頭：“若是妹妹呢？

恒兒還肯給玉蟬佩嗎？”

蕭恒皺著小眉頭，玉蟬佩是他日夜不離的寶貝，可想起柳姨的梅子糖，又松了松：“給！

我還帶妹妹去河邊看**！”

沈氏把他抱進(jìn)懷里：“若是妹妹，讓恒兒娶回家當(dāng)媳婦好不好？

一輩子陪著你，不分開?！?br>
“娶媳婦是什么？”

“是把人當(dāng)心尖寶”沈氏按他的手放在心口：“有糖先給她，有雨替她撐傘，冬夜暖她的手，吵架也不丟下她?！?br>
蕭恒拍著小手應(yīng)下，眼睛亮得落滿星子：“我要娶妹妹！

把桂花糕糖餡挖給她，帶她放紙燈、數(shù)桃花瓣！”

柳夫人生產(chǎn)那日，蕭恒扒著產(chǎn)房雕花木門，看見穩(wěn)婆抱出大紅錦被裹著的嬰孩，眼眶驟紅，是哭聲響亮的弟弟，不是他盼的妹妹。

沈氏拉他到床邊，指指嬰孩攥緊的拳頭：“這是崢崢弟弟，你的家人，你是哥哥，替姨姨護(hù)著他，好不好？”

蕭恒碰了碰那只軟得像棉花的小手，用力點頭，嗓音帶哭腔卻堅定：“好！

我護(hù)著弟弟！”

他蹲在床邊守了一下午，忘了吃桂花糖糕，滿腦子盼著陸崢長大，能一起追蝴蝶、數(shù)花瓣、放紙船。

陸崢三歲，蕭恒牽他在院角種桃樹苗，偷拿兩顆紅棗埋在根下：“母親說，埋點甜的樹長得快，以后我們在桃樹下乘涼?！?br>
陸崢捏著他的衣角點頭：“好，跟哥哥一起?！?br>
桃樹剛抽新枝那年，蕭恒得了場水痘，渾身發(fā)*還發(fā)著燒，躺在床上蔫蔫的。

陸崢不知從哪聽來“水痘怕熱鬧”，搬了小凳坐在旁邊，把自己攢的小泥人一個個擺在枕旁，奶聲奶氣地講“泥人打仗”的故事。

講累了就趴在床沿，輕輕握著蕭恒，睫毛垂著：“哥哥快點好，我還想跟你去看**?！?br>
蕭恒燒得迷糊，卻能感覺到那只小手的溫度，像個小暖爐，焐得他心口發(fā)熱。

桃樹長到齊腰高，陸崢五歲，柳夫人病逝，陸老爺把他托付給沈氏。

夜里陸崢怕黑發(fā)抖，蕭恒解下玉蟬佩塞給他，哼著童謠哄他：“月兒圓，星兒亮，崢崢?biāo)谖疑砼?；蟲兒叫，花兒香，夢里有糖甜又香……”蕭恒背書犯困，陸崢就替他搖蒲扇，小手舉得發(fā)酸也不肯停，剝了蓮子遞到他嘴邊。

有次蕭恒被先生罰抄書，陸崢悄悄把自己的點心省下來，揣在懷里捂熱了，趁沒人時塞給他，還小聲說：“阿恒別難過，我陪你一起抄?！?br>
沈氏總嘆：“這倆孩子比親兄弟還親，以后怕是要黏一輩子?！?br>
只是這“一輩子”的期限，短得讓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