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姜昭意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是在理思路。剛才那短短一盞茶的工夫，信息量太大了，她得消化一下。六皇子深夜?jié)撊牒罡?，說明他對侯府的防務(wù)了如指掌。他知道她去漿洗房、知道她在房中寫東西、知道她母親的事——這些不是一兩天能打探到的，說明他早就在盯靖安侯府了。盯了多久？盯的誰？是她，還是她爹，還是整個侯府？——"你腦子里的東西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扎在她腦子里拔不出來。他到底怎么看出來的？如果是通過眼線看到她寫的那些數(shù)字和符號，推斷出她的知識體系不同尋常，那說明此人的分析能力極其恐怖。可如果是另一種可能——如果他自己也帶著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東西——。，桂花樹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姜昭意回過神，發(fā)現(xiàn)青禾還站在她身后，兩只手絞在一起，臉都嚇白了。"回去吧。"她轉(zhuǎn)身往屋里走。，她沒急著躺下。把門閂好，簾子放嚴(yán)實(shí)，然后坐到書案前，從袖子里把那枚玉牌掏出來，放在油燈底下看。，透出一層暖融融的光，不像是塊冷冰冰的信物了，倒像是被人捂過的。正面那個"燕"字刻得很深，筆畫鋒利，收筆的地方帶著毛刺，不像是工匠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更像是拿什么東西直接寫上去的。背面的梅花也是，線條簡潔得不像是裝飾，倒像是某種記號。，沒看出什么別的名堂。她把玉牌放在桌上，拿了一張紙出來，開始梳理。"青禾，你說，一個病得快死的皇子，為什么要盯上靖安侯府？"，換熱的。聽到這話她想了想："也許他想拉攏侯爺？""拉攏什么？"姜昭意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個"侯"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叉，"我爹在朝中有什么分量？手握北境三萬兵權(quán)聽著嚇人，可那三萬人是**的兵，不是他姜柏舟的私兵。**要調(diào)走就調(diào)走，要換將就換將，他這個侯爺說白了就是個看門的。太子拉攏他，是因?yàn)楹罡?zhèn)國公府有舊交，想借這條線去夠鎮(zhèn)國公?？闪首印?zhèn)國公那邊搭不上線，拉攏我爹有什么用？"，放在她手邊："那他圖什么？""圖我。"
"圖姑娘？"青禾瞪大了眼睛。
"不是那種圖。"姜昭意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了"商業(yè)"兩個字，"他開茶樓，被人砸了，說明他想賺錢?？苫首硬荒芙?jīng)商，名聲不好聽，所以他需要一個人替他出面。這個人不能是普通人，得有身份、有**、有正當(dāng)理由出現(xiàn)在商場上。一個被侯府冷落的嫡女，正好符合。"
青禾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可他也說了幫我查案。這不像是純粹的利益交換。"
"所以才說他是在賭。"姜昭意把筆擱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在賭我值不值得投資。如果我只是一個會做胭脂水粉的普通閨秀，他幫我查個案就拉倒了，不會深交。可如果我能幫他賺到足夠多的錢、做到足夠大的事——那我就不是一顆棋子了，是他的合伙人。"
她頓了一下，又補(bǔ)了一句："當(dāng)然，反過來也一樣。如果他在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幫不了我該幫的忙，那他也不是我的合伙人，只是我利用過的一步棋。"
青禾聽著這些話，后背微微發(fā)涼。
不是害怕的那種涼，是一種陌生的感覺——她跟了姑娘八年，從沒聽過姑娘說這種話。以前的姑娘說話軟綿綿的，像棉花糖，含在嘴里就化了?，F(xiàn)在的姑娘說話像刀子，一句是一句，沒有多余的，也沒有含糊的。
"睡吧。"姜昭意把紙折好收起來，吹滅了燈，"明天還有很多事。"
青禾"哎"了一聲，摸黑爬上自己的小床，躺在被窩里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yàn)楹ε?，是因?yàn)槟X子里的東西太多了。周嬤嬤說的那些話、六皇子半夜冒出來、姑娘說的那些"合伙人""棋子"的話——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煮不開的粥，悶在那里。
她翻了大概有小半個時辰，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 —— ——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姜昭意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她一骨碌坐起來，還沒來得及問誰，青禾已經(jīng)從外面推門進(jìn)來了，臉色發(fā)白。
"姑娘，出事了。"
姜昭意的腦子在半秒之內(nèi)切換到了清醒模式："說。"
"今早奴婢去廚房領(lǐng)早膳，聽到王嬤嬤在盤問漿洗房的人。"青禾壓著嗓子，語速很快，"她問昨晚有沒有人進(jìn)出漿洗房，問得特別細(xì)——幾更天、什么聲音、有沒有聞到什么氣味。漿洗房的啞巴婆子比劃了半天說不清楚，另外兩個婆子說沒聽到動靜。然后王嬤嬤又去找了周嬤嬤——"
姜昭意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被子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周嬤嬤怎么說？"
"周嬤嬤說她昨晚吃了藥早早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連狗叫都沒聽到。王嬤嬤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走了。"
姜昭意松了一口氣，但只松了半口。
秦氏這么快就查到漿洗房了。要么是漿洗房附近有人看到她們了，要么是秦氏一直就在監(jiān)視周嬤嬤。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以后再去漿洗房的風(fēng)險大了很多。
"周嬤嬤那邊暫時安全，但不能再去了。"她低聲道，"該問的已經(jīng)問完了，再去反而容易暴露她。"
"那接下來的事……"
"換個方向。"姜昭意起身下床，一邊穿鞋一邊說，"周嬤嬤那邊走不通了，但還有一條線——老**。母親的陪嫁契書，如果還在老**手里，我就能從根上把那些產(chǎn)業(yè)拿回來。"
"可老**會給姑娘嗎？"
"直接要肯定不給。"姜昭意站起身，走到臉盆架前，掬了一捧冷水撲在臉上，冰得她打了個激靈，但腦子徹底清醒了，"老**這個人，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規(guī)矩兩個字。你跟她說那是我的東西還給我，她會覺得你不懂事。你得讓她自己覺得這些東西不該放在秦氏手里，她才會主動把契書拿出來。"
"怎么讓她覺得？"
"得有一個契機(jī)。"姜昭意拿布巾擦著臉，聲音從布巾后面悶悶地傳出來，"一個讓秦氏當(dāng)眾出丑、讓老**覺得秦氏不配管那些產(chǎn)業(yè)的契機(jī)。"
她放下布巾，看著鏡子里自己濕漉漉的臉。
"花朝宴。"
青禾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發(fā)現(xiàn)姑娘說"花朝宴"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吃飯""睡覺"一樣平常。好像那不是一場可能決定她命運(yùn)走向的宴會，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 —— ——
接下來的幾天，姜昭意繼續(xù)待在海棠院里"養(yǎng)病"。
但她不是真養(yǎng)病。每天的安排排得滿滿的——上午在腦子里整理那些脂粉配方，把每一種配方需要的原料、用量、**工序都詳細(xì)寫下來。下午讓青禾出府打探消息。晚上復(fù)盤當(dāng)天收集到的情報，然后調(diào)整計(jì)劃。
青禾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帶回來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
第一天的消息：秦氏正在給姜蘅蕪趕制花朝宴的衣裳和首飾。光是頭面就花了三百兩銀子，是一套紅寶石的金步搖，寶石是從城西最有名的珠寶行"瑞福齋"定的，據(jù)說是從南洋進(jìn)來的貨色，顏色極正。
三百兩。姜昭意在紙上記下這個數(shù)字。她一年的例銀才十五兩，姜蘅蕪一套頭面就三百兩。這筆錢從哪出的？公中還是秦氏的私房？如果是公中，那就又是貪的一筆。
第二天的消息：太子最近頻繁出入靖安侯府，每次都是直接去書房找侯爺密談，談完就走，前后不超過一炷香。不帶隨從，不讓丫鬟伺候，連茶都不喝一杯。
密談什么？姜昭意猜不到細(xì)節(jié)，但她能猜到方向——要么是北境兵權(quán)的事，要么是花朝宴的安排。太子在花朝宴上一定有動作，前世就有，這一世只會更早更狠。
第三天的消息最有意思——六皇子的聽雨軒重新開張了。
"聽雨軒被砸了之后關(guān)了幾天，前天重新開的。"青禾說著，眼睛亮閃閃的，"姑娘，奴婢打聽到了，他們新出了幾款茶，什么冷萃梅花茶蜜釀白茶桂花龍井，名字都好聽得很。開張那天排隊(duì)能從門口排到街尾，全是京城的夫人小姐們。有個伯爵夫人連去了三天，說那梅花茶喝了之后滿口生香，三日不散。"
姜昭意放下筆。
冷萃梅花茶。這個名字在她腦子里觸發(fā)了一個聯(lián)想——她那些現(xiàn)代知識里，有一個概念叫"冷萃"，就是用冷水或者冰水長時間浸泡茶葉或者咖啡粉，萃取出里面的風(fēng)味物質(zhì)。這個時代的人泡茶都是熱水沖泡，沒人想過用冷水泡。如果聽雨軒真的推出了"冷萃茶"，那說明——
燕無咎身邊，也有"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東西。
這個推測讓她的心沉了一下。
她之前還在猶豫燕無咎是不是跟她一樣的重生者，現(xiàn)在這個疑慮又重了幾分。
"青禾，明日我們出府。"
青禾正在把打探來的消息整理成紙條，聽到這話手一抖："出府？去哪？"
"去聽雨軒。"
"??？"青禾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姑娘要去六皇子的地盤？"
"他是合伙人，不是仇人。去合伙人的地盤看看，有什么奇怪的？"姜昭意把寫好的配方清單收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而且我要跟聽雨軒談一筆生意。光靠腦子里的配方，變不出銀子來。得有人幫我把配方變成產(chǎn)品、把產(chǎn)品變成錢。"
"可秦氏那邊——"
"就說去給母親上香。"姜昭意淡淡道，"這個借口她攔不了。"
—— —— ——
第二天一早，姜昭意讓人去秋棠院傳了話，說要去城外的清音寺給亡母上香，求個平安。話傳出去不到一炷香，秦氏就派了兩個婆子過來，說是"陪同大姑娘出行，也好有個照應(yīng)"。
姜昭意看著那兩個婆子——一個姓劉，一個姓陳，都是秦氏用了七八年的老人了，臉皮厚、嘴皮子利、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放在現(xiàn)代就是職業(yè)間諜。
"有勞兩位媽媽了。"她笑了一下，沒拒絕。
馬車從侯府側(cè)門出來，往北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城中的主街。姜昭意坐在車?yán)?，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外面的街景。京城的街道她前世走過無數(shù)次，但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仔細(xì)看過——哪條街賣什么、哪個鋪面生意好、路上走的什么人、穿什么衣裳、多大年紀(jì)——這些細(xì)節(jié)前世她全不在意，現(xiàn)在每一樣都是信息。
馬車走了一刻鐘左右，在城東的一條街上停了下來。
車夫在外面喊："姑娘，到了。"
姜昭意下了車，抬頭看去。
聽雨軒是一座三層的木樓，門面不算大，夾在一家綢緞莊和一家書坊中間，但門口排著的隊(duì)伍已經(jīng)拐了個彎，延伸到了書坊門口。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聽雨軒"三個字是行草，筆鋒張狂，像喝醉了酒寫的，但每個字都穩(wěn)得像釘在木頭上一樣。匾額兩邊掛著一副對聯(lián)——"品茶聽雨閑中日，論道觀花靜里天"——字跡跟匾額是同一個人的。
門口站著兩個小廝，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青色短褐，腰間系著白布帶子，見有客人來，齊齊彎腰："客人里面請！"
姜昭意邁步往里走，劉婆子和陳婆子跟在后面也想進(jìn)，被一個小廝笑嘻嘻地攔住了。
"二位媽媽，我們這兒是茶樓，規(guī)矩是只招待客人，不招待下人。二位要是不嫌棄，旁邊有個茶攤，凳子雖然硬了點(diǎn)，茶倒是管夠。"
劉婆子的臉拉了下來："我們是侯府的——"
"侯府的也好，王府的也罷。"小廝臉上的笑一點(diǎn)沒減，但語氣里多了根硬骨頭，"進(jìn)了這扇門就聽我們的規(guī)矩。二位媽媽要是覺得委屈，可以回去跟主子說，我們東家說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誰來了都一樣。"
劉婆子還想說什么，陳婆子拉了她一把，朝她使了個眼色。
陳婆子比劉婆子機(jī)靈些，她看出來了——這間茶樓**硬，硬到不把侯府的婆子放在眼里。這種地方，硬闖是自討沒趣。
"行行行，我們在外頭等著就是了。"陳婆子拽著劉婆子往旁邊的茶攤走，劉婆子一邊走一邊回頭瞪那個小廝，小廝已經(jīng)不理她了，彎腰在給下一位客人撩門簾。
姜昭意進(jìn)了門，青禾跟在后面，兩人被一個小廝領(lǐng)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安靜多了。一樓大堂里坐滿了人，說話聲、茶杯碰桌子的聲音、小廝唱菜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二樓用屏風(fēng)隔成了一個個小間，每間擺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私密性很好。
小廝領(lǐng)她走到最里面一間，推開門，側(cè)身讓路："姑娘請。"
姜昭意走進(jìn)去坐下。小間不大，但布置得講究——墻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是煙雨江南，筆觸朦朧。桌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不是普通的白瓷，釉面細(xì)膩得像凝脂。窗戶半開著，能看見對面書坊的招牌和街上來往的行人。
青禾站在她身后，小聲嘀咕："這地方真不錯，比侯府的茶室還雅致。"
姜昭意沒接話。她在看桌上的茶單。
茶單是一張灑金箋，上面用漂亮的小楷寫著茶名和價格。姜昭意一行行看過去，目光在"冷萃梅花茶——五兩/壺"這一行停了一下。
五兩銀子一壺茶。
前世侯府給她定的每月例銀是十五兩——被克扣之后的數(shù)目。一壺茶就花掉三分之一的例銀，這價格放在京城也算貴的了。可青禾說開張那天排隊(duì)排到街尾——說明貴不是問題，好不好喝才是問題。
而"冷萃"這個概念，在這個時代是全新的。沒有競爭者，沒有替代品，想喝就只能來聽雨軒。這就叫——
"壟斷。"姜昭意輕聲說了這兩個字。
"什么？"青禾沒聽清。
"沒什么。"
門簾響了，一個人走了進(jìn)來。
三十來歲，清瘦，穿一身石青色長衫，頜下留了一縷短須，修剪得齊整。長相不算出眾，五官偏平淡，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四射的亮，是一種沉靜的、像深水一樣的亮?？慈说臅r候不閃不避，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讓人覺得舒服又不敢輕視。
"在下姓沈，是這聽雨軒的掌柜。"他拱手行禮，動作利落，不卑不亢，"姑娘是——"
姜昭意沒等他說完，從袖中取出玉牌，放在桌上。
沈掌柜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的態(tài)度變了——不是那種"見到權(quán)貴立刻卑躬屈膝"的變，而是從一個普通的茶樓掌柜變成了一個替主人辦事的管事。腰彎了一寸，聲音放低了半分，眼神里多了一層恭敬。
"姑娘稍候，在下這就去傳話——"
"不用傳話。"姜昭意把玉牌收回來，"我不是來找你們東家的。我來喝茶。"
沈掌柜愣了一下。
"真的只是喝茶？"他試探道。
"真的只是喝茶。"姜昭意端起茶單，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來一壺冷萃梅花茶。"
沈掌柜又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一個侯府的大姑娘會點(diǎn)名要喝最貴的茶。但他很快恢復(fù)了掌柜的做派，笑著說了一聲"姑娘稍候"，轉(zhuǎn)身出去了。
姜昭意端坐在椅子上，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跟青禾說話。她在等。
等沈掌柜把她來的消息傳給燕無咎，等燕無咎決定見不見她、怎么見她、在哪里見她。她不急。著急的人不是她。
茶很快就上來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端著托盤進(jìn)來的，托盤上放著一壺茶、兩只杯子、一碟梅花糕。茶壺是白瓷的，壺身上畫著一枝紅梅，和玉牌背面的梅花差不多。茶杯是小巧的斗笠杯，薄胎，對著光能透出手指的影子。
小丫鬟斟茶的時候，姜昭意注意到了——壺嘴很低，幾乎貼著杯壁，茶水沿著杯壁緩緩流下去，沒有濺出一滴。這個斟茶的手法，不是茶樓小丫鬟該有的水平。
她端起杯子，先聞了聞。
一股清冽的梅花香直沖鼻腔，不像普通花茶那種甜膩的香，而是一種很干凈的、像雪后初晴時聞到的冷香。她抿了一口——茶湯入口微涼，帶著一絲甜，然后梅花的香氣在舌面上散開，清幽幽的，像有什么東西在嘴里慢慢化開。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了一層淡淡的回甘，確實(shí)是"滿口生香"的感覺。
冷萃。
這確實(shí)是冷萃工藝做出來的茶。用低溫長時間浸泡，萃出的茶湯澀味少、香氣高、口感柔和，跟熱水沖泡出來的完全不同。
姜昭意放下杯子，心里更加確定了一件事——燕無咎不是普通人。他不只是"深藏不露"那么簡單，他很可能跟她一樣，腦子里裝著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東西。
但她沒有表現(xiàn)出來。她安安靜靜地喝完了那壺茶，吃了一塊梅花糕，然后叫來小廝結(jié)賬。
五兩銀子。青禾付錢的時候手都在抖。
出了聽雨軒，劉婆子和陳婆子立刻湊上來，劉婆子滿臉八卦："大姑娘在里面待了這么久，就喝茶？"
"不然呢？"姜昭意看了她一眼，"你以為我在里面干什么？"
劉婆子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問。
回到馬車上，姜昭意靠在車壁上閉目養(yǎng)神。青禾坐在對面，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后還是沒忍住。
"姑娘，我們就這么走了？不是說要談生意嗎？"
"談了。"
"談了？什么時候？奴婢怎么沒聽到？"
"茶單就是生意。"姜昭意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看了他們的茶單，看了他們的定價，喝了他們的茶，記下了他們的客流量、服務(wù)流程、產(chǎn)品結(jié)構(gòu)。這些東西，比談一萬句話都有用。"
青禾眨了眨眼，努力消化這段話，最后憋出一句："姑娘，您說的話我怎么越來越聽不懂了？"
姜昭意笑了一下，沒解釋。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走到半路，經(jīng)過清音寺的山門，姜昭意讓人停了一下車，真的去寺里給母親上了一柱香。不為別的，前世她沒給母親上過幾回香，這一世能補(bǔ)的就補(bǔ)上。
回到侯府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了。
姜昭意剛走進(jìn)海棠院的院門，就看到一個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姜蘅蕪。
她穿著一身鵝**的褙子，手里拿著一把團(tuán)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碟瓜子和一壺茶，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旁邊站著她的貼身丫鬟碧竹，低眉順眼的，不敢吭聲。
"姐姐回來了。"姜蘅蕪站起身，臉上的笑像是提前排練過的——先彎眼睛，再彎嘴角，最后微微偏頭，一**作行云流水，"我聽說姐姐去給母親上香了，怎么也不叫上我？我也想給母親上柱香呢。"
姜昭意看著她。
陽光打在姜蘅蕪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白里透紅，確實(shí)好看。可姜昭意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姜蘅蕪的眼底下有一層極淡的青色，不太明顯，不湊近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沒睡好的痕跡。
她在操心什么呢？準(zhǔn)備花朝宴？還是——在等她的消息？
"下次叫你。"姜昭意語氣平淡，繞過她往屋里走。
"姐姐別急著走嘛。"姜蘅蕪快步跟上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我來找姐姐，是有事想請姐姐幫忙。"
姜昭意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挽住的胳膊。
前世這雙手遞過來毒酒的時候，也是這么挽著她的。
"什么事？"
"花朝宴的衣裳做好了，我想讓姐姐幫我看看合不合適。"姜蘅蕪拉著她往外走，腳步輕快，語氣親熱得像是在拉親姐姐去逛燈會，"我特意讓繡娘趕制的，花了好幾百兩銀子呢，母親說花朝宴是大事，不能寒酸了。"
姜昭意沒有掙脫她的手。
不是不想掙，是沒必要。掙了反而顯得她在意。不在意才是最大的在意——你越不當(dāng)回事，對方越摸不透你。
蘅蕪院比海棠院小，但精致得多。院門口種了兩棵探春花，**的花開得正盛，一進(jìn)院門就聞到一股甜香。廊下掛著幾籠鳥，畫眉和百靈，叫得嘰嘰喳喳。正堂里的擺設(shè)比海棠院豪華——多寶閣上擺著各種小玩意兒，瓷瓶、玉擺件、西洋進(jìn)來的自鳴鐘，花花綠綠的，看著熱鬧。
姜蘅蕪拉著她進(jìn)了正堂，朝衣架上一指："姐姐看！"
姜昭意看過去。
然后她的眼神冷了一度。
那是一身大紅色的織金褙子，面料是上好的蜀錦，上面織著暗紋的鳳穿牡丹圖案，金線在光線下閃閃發(fā)亮。下配一條月白色的馬面裙，裙擺上繡著大朵的***，花瓣用粉色和金線兩層絲線繡成，立體感極強(qiáng)。整套衣裳華麗得刺眼，不像是一個庶女該穿的行頭。
"好看嗎？"姜蘅蕪跑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褙子的袖口，滿臉期待地看著她。
姜昭意沉默了兩秒。
"妹妹，你知道大紅色在這個時候穿，是什么意思嗎？"
姜蘅蕪的笑容沒變："什么意思？"
"大紅色，是正室和嫡女在正式場合才能穿的顏色。"姜昭意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論的事實(shí)，"庶女在花朝宴上穿大紅色，傳出去，別人會怎么評價？"
姜蘅蕪的笑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可這是母親讓我做的——"
"母親讓你做的，那母親是怎么跟你說的？"
姜蘅蕪張了張嘴，沒接上來。
姜昭意看著她，心里跟明鏡似的。秦氏讓姜蘅蕪穿大紅色，絕對不是"花朝宴穿喜慶點(diǎn)好"這么簡單。秦氏是在試探——試探老**對庶女穿大紅色的態(tài)度，試探侯爺對女兒越界穿著的反應(yīng)。如果沒人管，下一步秦氏就會給姜蘅蕪抬身份，從庶女往嫡女的方向靠。這不是穿衣的問題，這是**。
"妹妹，我給你一個建議。"姜昭意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件褙子的面料。確實(shí)是好料子，手感滑糯，織紋密實(shí)，跟秦氏送到海棠院的那批舊貨天差地別。
"穿這件衣裳之前，先拿去給老**過過目。"
姜蘅蕪的臉色微變："給老**看？"
"嗯。老**最重規(guī)矩。你是知道的。如果老**覺得沒問題，那你穿出去誰也說不了什么?？扇绻?*覺得不合適——"姜昭意松開手，轉(zhuǎn)過身看著她，"那你穿了就是給自己找麻煩?；ǔ缟夏敲炊嗳?，總有嘴碎的。到時候有人問一個庶女怎么穿大紅色，你覺得是你會尷尬，還是讓你做衣裳的人會尷尬？"
姜蘅蕪的臉色變了好幾變。
她本來是想讓姜昭意夸這件衣裳好看的——以前的姜昭意肯定會夸，夸完之后她再"不經(jīng)意"地提起花朝宴的事，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涩F(xiàn)在的姜昭意不夸就算了，還給她挖了個坑——去給老**看。
去看了，老**大概率會說"不合適"。不去看，萬一在宴上出了事，秦氏可以推說"我不知道蘅蕪穿了這個顏色"。
不管怎么選，都是姜蘅蕪吃虧。
"姐姐說得對。"姜蘅蕪擠出一個笑，笑容有些僵硬，"我回去就送去給老**看看。"
"嗯。"姜昭意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后傳來姜蘅蕪壓低聲音吩咐碧竹的話——
"快去請母親來，就說……老**那邊的事，需要她先打個招呼。"
姜昭意腳步?jīng)]停。
嘴角卻彎了一下。
秦氏想提前給老**吹風(fēng)，讓老**默許姜蘅蕪穿大紅色。可她忘了一件事——老**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替她做決定。你越是提前打招呼，她越覺得你在糊弄她。
這把火，是姜蘅蕪自己遞過來的，她不過是吹了一口氣。
—— —— ——
傍晚，青禾從外面回來，手里捏著一個信封。
"姑娘，聽雨軒的人送來的。"
姜昭意接過信封，拆開。里面只有一張紙，一行字。字跡跟玉牌上"燕"字的風(fēng)格一模一樣——鋒利、瘦硬、像骨頭。
"三日后，聽雨軒。胭脂水粉的事，我應(yīng)了?！獰o咎"
姜昭意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干脆。利落。不廢話。
和她預(yù)想的差不多。燕無咎這種性格的人，不會在信里跟你拉扯什么條件、什么細(xì)節(jié)，那些東西留著當(dāng)面談。信的作用只有一個——確認(rèn)時間地點(diǎn)。
"三日后。"她把信折好，放進(jìn)暗格里，跟之前那些紙放在一起。
"姑娘，這次去真的要談生意？"青禾湊過來。
"嗯。"
"談什么生意？"
"胭脂水粉。"姜昭意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我有配方，聽雨軒有渠道和客源。我負(fù)責(zé)做產(chǎn)品，他們負(fù)責(zé)賣。利潤分成。"
"那啟動資金呢？做胭脂水粉要買原料吧？要找人做工吧？這些不都要銀子？"
"所以這才是真正要談的東西。"姜昭意轉(zhuǎn)過身，看著青禾，"我要他出啟動資金。我出配方和技術(shù)，他出錢和渠道。分成的時候我拿大頭，因?yàn)樗龅氖撬厘X，我出的是活東西——配方在我腦子里，離了我誰也做不出來。"
青禾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想了想又問："那姑娘，萬一他不容應(yīng)呢？萬一他說他要拿大頭呢？"
姜昭意笑了一下。
"他不會。"
"為什么？"
"因?yàn)樗仓?，配方離了我就沒了。他要是**拿大頭，大不了我自己另起爐灶?？晌译x了他，頂多慢一些。他離了我，這生意就做不成。"姜昭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算過的篤定，"所以主動權(quán)在我手里。"
青禾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然后她忽然小聲說了一句："姑娘，您變了好多。"
姜昭意沒接這話。
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了。桂花樹的影子融進(jìn)夜色里，看不見了。遠(yuǎn)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青禾。"姜昭意忽然開口。
"奴婢在。"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身邊的人受委屈了。"
她沒有說"前世"，也沒有說"我不會再犯以前的錯"。她只是說了這么一句話，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但青禾聽懂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低著頭"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姜昭意沒回頭。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心里在想——三天后的聽雨軒，才是真正的起點(diǎn)。配方、資金、渠道、人脈，這些東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根繩子。她要用這根繩子，把秦氏、姜蘅蕪、太子燕承乾，一個一個捆起來。
不是用刀，不是用血，是用錢。
因?yàn)樵谶@個世道，錢比刀快，比血狠。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