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聲三響------------------------------------------，像一條**的蛇，貼著人腳踝往上爬。陳渡蹲在供桌旁，手里攥著那面黃銅小鑼，鑼面被月光一照，泛著冷鐵似的青光。“渡哥兒，該敲了?！敝芗掖蠊芗疫f來一盞油燈，燈焰在風(fēng)里掙扎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根隨時要斷的麻繩。，只用指尖彈了彈鑼邊，?！宦暻逶蕉檀?，余音在空蕩的祠堂里撞了三下，又散了?！耙?guī)矩是三更敲三聲，三聲斷一更。頭一更引魂，二更安魄，三更……”他頓了頓，嘴角一揚，“三更送它上路?！?，沒接話。他身后站著三四個下人，皆垂首肅立，像一排被釘在地上的木樁。唯有周老爺?shù)男℃⒃诮锹?，素衣如紙，鬢邊珠花歪斜，目光總往祠堂后門那邊飄——那扇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線更深的黑。，慢悠悠掏出一包瓜子，磕得噼啪響?！鞍∧?？”他問。“添燈油去了?！惫芗掖鸬蔑w快，又補一句，“這小子，手穩(wěn)，話少，燈油從不灑?！?，后門“吱呀”一響，阿啞回來了。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靛青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右手提著油壺，左手垂在身側(cè)，指節(jié)處果然有道新鮮的劃痕，紅得刺眼。，目光卻像探針，順著那道傷痕往上走——袖口內(nèi)側(cè)，隱約露出一點銀白的金屬反光，細如蛛絲，卻不是線?！笆衷趺戳?？”他故意問。，喉間擠出幾個含混的音節(jié)，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把油壺擰開，俯身添燈。火苗猛地一跳，映亮了他半邊臉——顴骨高，眼窩深，瞳孔里沒有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灰。，灰燼里混著幾粒碎殼，像撒了一把微型的雪?！奥犝f蘇舉人今晚要來？”他忽然抬頭。：“您……怎么知道？”
“你家小姐今早哭得厲害，蘇老爺卻沒來吊唁，只送了副挽聯(lián)——‘德澤長存’。”陳渡慢悠悠道，“字是好字，可‘德’字少了一橫，‘存’字多了一點。蘇老爺寫字，向來工整得像印刷的?！?br>管家臉色微變，剛想開口，祠堂外已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踏在青磚上，像鐘擺。
蘇文清來了。
他穿著件半舊的靛青長衫，銀絲眼鏡后目光清亮，手里提著個烏木食盒。進門先對靈位一揖，再轉(zhuǎn)向陳半仙，聲音溫和：“半仙，別來無恙？”
陳半仙沒起身，只抬了抬眼：“蘇老爺，夜路黑，您帶燈了么？”
蘇文清笑了：“帶了。可燈再亮，也照不亮人心的暗角?！?br>兩人低語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陳渡聽不真切，只捕捉到幾個詞：“……水脈……倒灌……不可……”最后，蘇文清將食盒放在供桌一角，盒蓋微啟，露出里面幾塊青黑色的糕點，形狀規(guī)整，邊緣泛著油光。
“這是……？”陳半仙問。
“新制的‘鎮(zhèn)魂糕’，加了薄荷腦與冰片，清神醒腦?！碧K文清微笑，“守靈人，總得提著精神?！?br>陳半仙沒碰那盒子，只點了點頭。
蘇文清走后，祠堂重歸寂靜。陳渡把瓜子殼掃進袖中，指尖沾了點香灰，在掌心畫了個極小的“卍”字——爺爺教的，防邪祟入體，也防人心入心。
二更將至，鑼聲再起。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三聲，沉穩(wěn)有力。陳渡敲完，把鑼倒扣在供桌邊，鑼底朝上，露出內(nèi)壁一道細如發(fā)絲的刻痕——那是他白日用指甲悄悄劃的，此刻完好無損。
三更將至，燭火搖曳得愈發(fā)急促，像被無形的手攥著。
陳渡敲響第三輪鑼。
“當(dāng)——”
第一聲。
“當(dāng)——”
第二聲。
他深吸一口氣，正欲敲第三聲——
鑼槌懸在半空，燭火“噗”地滅了。
不是風(fēng)，不是油盡。
是吹滅的。
陳渡沒動，耳朵卻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嘶——”聲，像竹管漏氣。他蹲下身，假裝被黑暗嚇住，手在供桌下摸索，指尖觸到一截細小的、輕飄飄的竹屑，斷口整齊，像是被利刃削過。
他屏住呼吸，又摸了一把。
供桌底，壓著個硬物。
冰涼，沉甸甸，邊緣有凸起的紋路。
他指尖一顫，認出那紋路——水波狀，一圈圈，從中心向外擴散，像滴入水中的墨，又像某種古老圖騰的殘影。
是銅錢。
他剛想把它攥進掌心——
一只冰冷的手，覆了上來。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帶著常年握工具的薄繭，指腹沾著燈油的微腥。
陳渡猛地抬頭。
祠堂里漆黑如墨，只有靈前長明燈茍延殘喘，投下一道模糊的影。
影子正背對著他，轉(zhuǎn)身，走向后門。
是阿啞。
銅錢，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