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五萬塊做一口檀木棺材，連工帶料，勉勉強強。
從七月十三開始，我每天早上六點就起來干活，鋸木、刨平、開榫、合縫。檀木硬，刨起來費勁，一天下來兩只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接了活就得做到最好，不管這個活是誰訂的，這口棺材最后要裝的是誰。
鋪子里打棺材的聲音很吵，鋸木聲、刨花聲、錘子敲榫頭的聲音，混在一起，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隔壁賣潤餅菜的老周來串門，看著我在刨一塊檀木，湊過來問：“海生，誰家訂的棺材，這么好料？”
“一個女的?！?br>“女的？哪家的？”
“不認識，姓林?！?br>“姓林？”老周皺了一下眉頭，“安海姓林的多，是哪個村的？”
“不是安海人吧，”我想了想，“口音不太像本地人，倒像是……惠安那邊的?！?br>“惠安女？”老周哼了一聲，“惠安女戴斗笠穿短衫，不是你這個形容法?！?br>我沒再跟老周多說。
干活干到第三天，也就是七月十五那天，出了一件事。
中元節(jié)。
閩南人過中元節(jié)很隆重，家家戶戶都要燒紙錢、供三牲、拜門口。我沒爹沒娘，孤家寡人一個，也懶得搞這些，在鋪子門口點了三炷香，燒了一沓紙錢，就算是過了。
燒完紙錢，天剛擦黑。我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準備回后面洗個澡睡覺。就在這時，卷簾門外有人敲。
“開門，我要訂棺材?！?br>聲音很蒼老，是一個老人的聲音。
我拉開卷簾門，門外站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婆，穿著黑色的對襟衫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阿婆，你替誰訂的？”
“替我自己?！崩咸耪f話中氣很足，“我今年七十二了，早晚的事。趁現(xiàn)在還走得動，先把棺材備好，省得死了還要麻煩兒女?！?br>“好?！蔽夷贸霰咀?，“那你要什么木頭的？”
“松木就行，我這一輩子沒享過福，死了也不講究。漆要黑色的，不要紅色，紅色的棺材不吉利，那是給枉死的人用的。”
我記下來。
“什么時候要？”
“不急，你手頭有活就先做別人的，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一陣?！?br>我點了點頭。
老太婆正要走，忽然轉(zhuǎn)過身來，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接了一個檀木棺材的活？”
“阿婆你怎么知道？”
老太婆的眼神忽然變了，變得有點怕人。她朝我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別做那口棺材。”
“為什么？”
“檀木棺材，紅色漆，那是給要索命的人用的?！崩咸耪f這話的時候，嘴唇在發(fā)抖，“我活了七十二歲，紅棺材只見過一次。那還是我小時候，我們村里一個丫頭被人糟蹋了，投井死了，她家里人就打了一口紅棺材給她。紅棺材裝殮的死人，死了也不安生，會變成**回來報仇?！?br>我笑了笑：“阿婆，現(xiàn)在什么年代了，你還信這個？”
老太婆沒笑。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那個丫頭投井之前，也給自己訂了一口紅棺材?！?br>“你怎么知道？”
“因為她找的就是我阿爸打的棺材。我阿爸那時候也是一間棺材鋪的師傅?！崩咸耪f完，轉(zhuǎn)身走了，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黑暗中。
我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鋪子里的木屑在地上打了幾個旋。七月半的晚上，風里有一股燒紙錢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fā)緊。
我重新把卷簾門拉下來。
檀木已經(jīng)破開了一面，木頭的紋理很好看，紅褐色的底色上帶著黑色的條紋，像是一幅山水畫。我點了一支煙，坐在工作臺前，看著那塊檀木發(fā)呆。
做，還是不做？
五萬塊已經(jīng)收了，木頭已經(jīng)破了，活干到一半撂挑子，這是壞行規(guī)的事。再說了，這世上哪有什么**？
我把煙摁滅在鐵皮煙灰缸里，拿起刨子繼續(xù)干。
三 血親之謎
過了中元節(jié)，日子照常過。
紅棺材趕在七月十七那天下午做好了最后一遍漆。
我上的是大漆，不是化學漆。大漆是從漆樹上割下來的生漆，顏色正，經(jīng)年不褪，但干活的時候全身會起疹子，*得鉆心。我戴了手套，戴了口罩，還是沒擋住，兩條胳膊上密密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