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宿舍里陷入了短暫的黑暗和安靜。然后方旭的呼嚕聲率先響了起來，像一臺老舊發(fā)動機，突突突地打破了沉默。林越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聲，很快也沒了動靜。，睜著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正好落在對面床鋪的床沿上。。。，很均勻，每一次吸氣和呼氣之間的停頓都恰到好處，像一臺精密儀器在平穩(wěn)運行。，心率大概在六十到七十之間，血壓大概在一百一十到七十左右。。，默數(shù)。、二、三、四、五……，他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比剛才更清醒了。。。，第一次進手術室觀摩父親做心臟搭橋手術。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父親的手——那雙戴著無菌手套、握著手術刀、在跳動的心臟上精準操作的手。他興奮得整晚沒睡。
第二次是他十五歲那年，中考前一天。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在想，如果考了全市第一，父親會不會說一句“做得不錯”。結(jié)果他確實考了全市第一，父親說的是“還可以更好”。
第三次，就是今天。
開學**天，他和一個認識不到一百個小時的人住在同一個房間，聽著那個人的呼吸聲，睡不著覺。
這不對。
沈硯秋在心里給自己分析：失眠的原因可能有以下幾種——第一，環(huán)境改變，新床墊不適應；第二，白天攝入過多***，但他今天只喝了一杯水；第三，精神過度興奮或緊張，但他今天只是上了課、去了陳列館、吃了飯、洗了澡，沒有任何值得興奮或緊張的事。
**。
**，他心里清楚**是什么。
但他不想承認。
沈硯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清新的、淡淡的，像是某種植物的香氣。宿舍統(tǒng)一發(fā)的洗衣液，四個人用同一種，每個人身上都是這個味道。
但陸時寒身上除了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種別的味道。
沈硯秋說不出來那是什么。不是香水，不是護膚品，不是任何他能夠辨認的東西。那是一種非常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氣味，只有在陸時寒靠近到一拳以內(nèi)的距離時才能聞到。
像陽光曬過的被子，像雨后初晴的空氣，像某種他不知道名字的花。
沈硯秋把臉從枕頭里抬起來，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他想，他可能需要去看心理醫(yī)生。
或者，他可能需要換一個宿舍。
這兩個想法冒出來的同時，第三個想法也冒了出來——
他不想。
他不想看心理醫(yī)生，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問題。
他也不想換宿舍，因為……
因為什么？
沈硯秋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他閉上眼睛，再次嘗試入睡。
這次他數(shù)的是羊。
一只有一只羊跳過柵欄，兩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數(shù)到兩百只羊的時候，那些羊全部變成了陸時寒的臉，在柵欄那邊沖他笑。
沈硯秋猛地睜開眼睛。
心跳，九十六。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鐘，然后做了一個決定——既然睡不著，那就起來看書。
他輕輕掀開被子，動作很輕很慢，盡量不發(fā)出聲音。床板還是吱呀了一聲，他停了一下，等了幾秒，確認沒有人被吵醒，才把腳放到地上。
就在他準備站起來的時候——
“沈硯秋?！?br>聲音從對面?zhèn)鱽恚淮?，但在安靜的宿舍里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沈硯秋的動作僵住了。
“你也睡不著嗎？”陸時寒的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但又不像剛睡醒，更像是根本沒睡。
沈硯秋轉(zhuǎn)過頭。
路燈的光線正好落在陸時寒的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側(cè)躺著，一只手枕在腦袋下面，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看著沈硯秋。
“你沒睡？”沈硯秋問。
“睡了，又醒了?！标憰r寒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呢？一直沒睡？”
“……嗯?！?br>“為什么？”
沈硯秋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br>陸時寒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短促而柔軟，像羽毛劃過空氣。
“我也睡不著?！彼f，“換了個新環(huán)境，不太習慣?！?br>沈硯秋知道這不是真的。陸時寒第一天到宿舍的時候倒頭就睡，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睡眠質(zhì)量好得令人發(fā)指。
但他沒有拆穿。
因為他也需要一個理由。
“我也是?！彼f。
兩個人隔著宿舍中間那條不到兩米的過道對視著。方旭的呼嚕聲在**里持續(xù)不斷，林越偶爾翻個身，窗外的路燈把細細的光線投進來，灰塵在光線里慢慢飄浮。
“你剛才是要起來看書嗎？”陸時寒問。
“嗯?！?br>“看什么？”
“系統(tǒng)解剖學?！?br>“椎骨那部分？”
“嗯?！?br>陸時寒沉默了兩秒。
“那我也看?！彼f。
沈硯秋看著他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和他一樣輕，一樣小心。陸時寒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膀的線條在黑暗中若隱若現(xiàn)，鎖骨窩里落了一點路燈的光。
沈硯秋把視線移開。
兩個人各自打開小臺燈，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燈光把書桌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區(qū)域，之外的地方仍然是黑暗的。方旭的呼嚕聲沒有受到影響，林越的呼吸依然平穩(wěn)。
沈硯秋翻開課本，找到椎骨那一章。
頸椎、胸椎、腰椎、骶骨、尾骨。
椎體、椎弓、椎孔、橫突孔、關節(jié)突、棘突。
每一個結(jié)構(gòu)他都記得，每一個名稱他都背得出來。他不需要再看，但他需要做點什么來分散注意力。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畫頸椎的形態(tài)圖。
第一筆落下的時候，他聽到斜對面?zhèn)鱽矸瓡穆曇簟?br>第二筆，他聽到陸時寒輕輕念了一個詞：“橫突孔?！?br>第三筆，他聽到陸時寒把筆放在桌上的聲音，很輕，像某種暗號。
沈硯秋抬起頭。
陸時寒正看著他。
臺燈的光從側(cè)面打在陸時寒臉上，把他的輪廓切割成明暗兩個部分。亮的半邊是額頭、鼻梁、顴骨、下巴的線條，暗的半邊是眼窩、臉頰、頸側(cè)的陰影。
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處，亮得不像話。
“怎么了？”沈硯秋問。
“我在看寰椎的畫法?！标憰r寒指了指自己的筆記本，“寰椎沒有椎體，像一個圈，我不知道怎么畫才能把它的形態(tài)特征表現(xiàn)清楚?！?br>“給我看看?！?br>陸時寒把筆記本遞過來。
沈硯秋看了一眼，陸時寒畫的寰椎大概能看出來是個圈，但比例不對，橫徑和縱徑的比值錯了，前弓和后弓的厚度也不對。
他拿起自己的筆，在陸時寒的筆記本上重新畫了一個。
筆尖在紙上移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他畫得很慢，一邊畫一邊解釋。
“寰椎的特點是它沒有椎體，前弓短，后弓長。前弓的后方有一個小的關節(jié)面，叫齒突凹，與樞椎的齒突相關節(jié)。后弓的上方有椎動脈溝，椎動脈從這里穿過去進入顱腔?！?br>“橫徑比縱徑長，大概是這個比例。”他在紙上標出了尺寸，“前弓的厚度大約是后弓的一點五倍?！?br>他把筆記本遞回去。
陸時寒接過去看了兩秒，笑了。
“你畫的比我好十倍。”
“多練就好。”
“你練了多久？”
“從初一開始畫骨骼，到現(xiàn)在七年。”
陸時寒低頭看著那個寰椎，伸出手指沿著沈硯秋畫的線條慢慢描了一遍。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某種珍貴的東西。
“七年。”他輕聲說，“你真的做了很多努力?！?br>沈硯秋沒有說話。
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所有人都說他是天才，說他是醫(yī)學世家的血脈，說他天生就是當外科醫(yī)生的料。沒有人看到那些從十歲開始的、每天十分鐘的手部穩(wěn)定性訓練，沒有人看到那些從初一開始的、畫了成百上千張的解剖圖。
“努力”這個詞，從來沒有和他聯(lián)系在一起過。
“沈硯秋。”陸時寒抬起頭看他。
“嗯？”
“你知道你身上最讓我佩服的是什么嗎？”
沈硯秋等著他的下文。
“不是你畫得有多好，不是你記性有多好，不是你成績有多好?！标憰r寒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是你明明已經(jīng)這么好了，還在半夜兩點起來看書?！?br>沈硯秋怔了一下。
“你從第一天就在觀察我?！鄙虺幥镎f。
“我說過，我一直在看你?！?br>又是這句話。
沈硯秋的心跳又快了起來。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的位置突突地跳，手指尖微微發(fā)燙，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膨脹。
“陸時寒?！?br>“嗯？”
“你為什么一直在看我？”
這個問題出口的瞬間，沈硯秋就后悔了。
他不應該問的。
不是因為答案會很糟糕，而是因為答案可能會讓他無法再維持現(xiàn)在的平靜。
陸時寒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里，方旭的呼嚕聲突然停了，宿舍里安靜得像真空。
然后陸時寒笑了。
那個笑容和在陳列館里的一模一樣——被看穿了之后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但又坦坦蕩蕩的笑。
“你覺得呢？”他說。
沈硯秋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路燈的光，有臺燈的光，有窗外不知道哪里的光，還有別的東西。那個東西沈硯秋見過，在鏡子里的自己眼中見過。
他不確定。
他不敢確定。
“我不知道?！鄙虺幥镎f。
“那你想知道嗎？”陸時寒問。
沈硯秋沒有回答。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百零二，一百零四，一百零六。他不需要看手表就知道，因為他能聽到血液在血**奔涌的聲音。
“現(xiàn)在不想。”沈硯秋說。
“好?！标憰r寒點了點頭，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那等你想了，隨時問我?！?br>他合上筆記本，把筆放好，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硯秋?！?br>“嗯?！?br>“你睡不著的時候，可以叫我。”陸時寒沒有回頭，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我也經(jīng)常睡不著，兩個人失眠總比一個人失眠好?！?br>沈硯秋看著他的背影。
白色的背心，線條分明的肩膀，后腦勺上翹起的一小撮頭發(fā)。
“好?！鄙虺幥镎f。
陸時寒回到床上，拉好被子，很快呼吸又變得平穩(wěn)均勻。
沈硯秋坐在書桌前，關了臺燈。
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數(shù)羊，沒有數(shù)心跳，沒有想任何事。
他只是聽著兩米之外那個平穩(wěn)的呼吸聲，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和那個聲音同步。
吸——呼——
吸——呼——
頻率漸漸降了下來，十二次每分鐘，十次，八次。
心跳也在變慢，九十，八十，七十。
他在意識模糊的邊緣想起一件事。
陸時寒說他經(jīng)常睡不著。
但前三天晚上，陸時寒都是倒下就著，睡得比誰都好。
所以那句“經(jīng)常睡不著”是假的。
就像他說“換了個新環(huán)境不太習慣”一樣，是假的。
他說這些假話的原因，和沈硯秋說“我也是”的原因是一樣的。
他們都只是想找一個理由。
一個在深夜兩點還能和對方說話的、合理的、不會暴露任何東西的理由。
沈硯秋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陸時寒的方向，看著那個被被子裹住的模糊輪廓。
心跳，一百一十二。
他想，他已經(jīng)不需要理由了。
他只是想知道，陸時寒說的那個答案——
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