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思卡爾頓的大堂安靜雅致，鋼琴師正在角落彈奏著舒緩的曲子。

姜夢掃了一眼，沒看到約定好的小編輯，便在靠窗的沙發(fā)坐下，服務生很快送來一杯檸檬水。

她指尖摩挲冰涼的杯壁，眸子探向窗外。

街對面的商場外墻上，還掛著去年某奢侈品牌的巨幅廣告，模特身上的裙子，她曾經也有一件，后來為了湊錢，被她在二手平臺上半價賣掉了。

“姜小姐，抱歉來晚了！”一個穿著職業(yè)套裝的年輕女孩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歉意的笑，手里緊緊攥著個筆記本，“路上有點堵車，沒讓您等太久吧？”

姜夢抬眼，這女孩看著二十出頭，眼神里帶著點怯生生的興奮，倒不像她想象中那般油滑?！斑€好。”她淡淡應了句，語氣里刻意帶著點從前的矜貴。

女孩連忙坐下，打開錄音筆：“姜小姐，特別感謝您能接受我們的采訪。其實……我高中時就聽說過您的名字，您當時在圈子里可有名了?！?br>
“哦？”姜夢挑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聽說我什么？”

“說您敢愛敢恨，活得特別瀟灑，”女孩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還說您是京圈里最亮眼的大小姐。”

這話若是放在以前，姜夢只會覺得理所當然，可現(xiàn)在聽著，卻像在說另一個人。她動動嘴角：“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沒什么好說的?！?br>
“不是的，”女孩連忙擺手，“很多讀者都好奇，像您這樣的家境，從小到底過著什么樣的生活？比如……您以前最喜歡的消遣是什么？”

姜夢指尖頓了頓，想起以前和一群朋友泡吧、飆車，半夜在山頂喝香檳看日出的日子。那些日子瘋得沒邊，卻也真實。她斟酌著開口：“也沒什么特別的，和普通女孩差不多，逛逛街，和朋友聚聚。”

女孩顯然不信，卻沒追問，轉而提起另一個話題：“那……姜家出事后，您最難的時候是怎樣的？”

這個問題像根針，刺破了她刻意維持的平靜。姜夢垂下眼：“難的時候，自然是有的。但人總得往前看，不是嗎？”

她不想說那些跪地求人的狼狽，不想說被沈家赫拿捏的屈辱，更不想說對著空蕩的衣帽間發(fā)呆的夜晚。這些傷口，沒必要撕開給陌生人看。

女孩似乎察覺到她的抗拒，識趣地換了些輕松的話題，問她以前喜歡的設計師、常去的餐廳，甚至是養(yǎng)過的寵物。姜夢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偶爾編幾句無傷大雅的**，盡量讓故事聽起來更符合“惡女千金”的人設。

姜夢端坐著，重新審視在對面的女孩臉上，心頭微微泛起一絲疑惑。

總覺得眼前人看著面熟，眉眼間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可她絞盡腦汁，也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下意識覺得，她熟悉多半是京圈里的名媛，并沒有普通人。

女孩察覺到姜夢的視線，立馬笑著補上自我介紹?！耙粫r太開心，我叫露西?！?br>
姜夢不咸不淡地點頭。干雜志這行的，愛起個英文名裝洋氣，她以前也有個英文名，叫露娜，月之女神，聽著就透著股矜貴。現(xiàn)在想來，真是諷刺得很。

露西顯然做了功課，問的都是些最基本的問題：“姜小姐以前常來這家酒店嗎？最喜歡這里的哪款甜點？”

“還好?！苯獕舻幕卮鸷喍痰孟裨趹叮孀硬嫫鹨粔K巧克力慕斯，送到嘴邊。她吃東西向來慢，姿態(tài)也好看，唇瓣輕輕抿住叉子，細嚼慢咽時，連下頜線的起伏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優(yōu)雅。

這副靜態(tài)的畫面，精致得像幅精心構圖的美食宣傳照，連旁邊侍立的服務生都忍不住多瞥了兩眼。

對面的露西看得有點呆，手里的筆懸在筆記本上，忘了動彈。

直到姜夢抬眼掃過來，她才猛地回神，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呼吸都有點亂。

“嘗嘗這個吧，”露西把一塊馬卡龍推到她面前，尤為真誠，“這家的馬卡龍不算太甜，應該合您口味。”

姜夢瞥了眼那五顏六色的小圓餅，沒動。她以前吃這個，只認巴黎那家百年老店的，空運過來還得挑溫度最適宜的日子，哪像現(xiàn)在，對著酒店最低消費的下午茶套餐，還得被個小小編輯招待。

“不用了，”她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還有什么想問的，盡快吧，我時間不多。”

露西被她這語氣一噎，剛才那點放松又收了回去，重新拿起筆，聲音都比剛才小了些：“那……姜小姐，您現(xiàn)在的生活，和以前比，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姜夢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最大的變化？大概是從揮金如土到錙銖必較，從被人捧著到看人臉色，從露娜變成了只能靠賣故事過活的姜夢。

她沒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人總要學著適應變化，不是嗎？”

露西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說，張了張嘴想追問，卻被姜夢眼里那點疏離的冷意逼了回去，最終只是默默在本子上寫下“適應”兩個字。

采訪進行了一個多小時，露西看了看時間，有點不舍地合上筆記本：“姜小姐，耽誤您時間了。稿子出來后，我會先發(fā)給您過目。”她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姜夢面前，“這是說好的酬勞，您點點。”

姜夢沒看，直接塞進包里，起身道：“不用了，希望你們別寫得太離譜。”

———

離開之前，她轉身前往洗手間。

她站在梳妝鏡前，慢條斯理地拿出化妝品補妝，細細勾勒唇形，整理好鬢邊碎發(fā)，看著鏡中依舊明艷的自己，才收起化妝品，推門走出洗手間。

剛拐過走廊，兩道身影就徑直攔在了她面前，擋住了所有去路。

姜夢抬眼，看清來人，眼底掠過一絲不屑。

是宋扶搖和田蔓，兩個從前跟在她身后阿諛奉承、寸步不離的跟班。

宋扶搖家里做建筑生意，如今染了一頭扎眼的黃發(fā)，渾身套著紀梵希的大牌logo，堆砌感十足，俗氣撲面而來；田蔓靠著母親改嫁暴發(fā)戶，背上了愛馬仕包，長發(fā)扎得緊繃，手腕上戴著晃眼的卡地亞手鐲，一身名牌堆砌，毫無質感可言。

姜夢心底暗自嗤笑，從前她高高在上，壓根沒把這些人的穿搭放在眼里，如今冷眼一看，才發(fā)覺滿是掩飾不住的土氣，渾身的大牌都遮不住骨子里的淺薄。

仇人見面，宋扶搖和田蔓眼里滿是報復的**，終于等到了羞辱姜夢的機會。

宋扶搖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著姜夢，語氣陰陽怪氣，刻意拔高音量，引得過往路人頻頻側目：“喲，這不是我們曾經高高在上的姜大小姐嗎？姜家都破產成那樣了，你居然還有閑情逸致來麗思卡爾頓喝下午茶？”

田蔓立刻跟上，眼神落在姜夢身上的普通連衣裙，又掃過她手邊的迪奧包包，故作驚訝地開口：“夢姐，你以前出門都是限量款愛馬仕換著背，今天怎么就背了個這么普通的包，你的那些限量款呢？”

姜夢眉眼平靜，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我的事，和你們有關系嗎？”

“嘖嘖，脾氣還是這么大！”宋扶搖扭著身子，在姜夢周圍慢悠悠轉了一圈，指尖把玩著夸張的美甲，“曾經的京圈第一美**小姐，如今變成身無分文的窮光蛋，居然還敢擺這么大的架子，也不怕讓人笑話！”

田蔓連忙附和，假惺惺地開口：“就是啊夢姐，我們也是好心，要是你沒錢喝茶，我們可以請你喝一杯啊，畢竟姐妹一場，總不能看著你落魄至此?！?br>
兩人一唱一和，極盡嘲諷之能，就想看著姜夢崩潰失態(tài)的樣子。

可姜夢始終平靜地看著眼前兩人，如同在看兩個跳梁小丑，半分怒意都沒有。

她緩緩開口，聲音清亮，字字犀利，直戳兩人痛處：“宋扶搖，你這一頭黃發(fā)搭配滿身logo的造型，是真的丑，就算把大牌穿在身上，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土氣，再貴的衣服也撐不起你的氣質。”

緊接著，她轉頭看向田蔓，目光落在她的愛馬仕包上，笑意帶著幾分嘲諷：“還有你這款愛馬仕，不過是前年的舊款，如今的新款，你怕是連配貨的錢都拿不出來，只能背個舊款充場面吧?！?br>
這番話精準又毒辣，宋扶搖和田蔓瞬間臉色鐵青，氣得咬牙切齒，精心化的妝容都扭曲得快要裂開，眼底滿是怨毒。

“姜夢！你少在這里裝清高！”宋扶搖氣急敗壞地嘶吼，“你身上穿的不過是便宜貨，手里就一個破迪奧包，在上流圈子**本上不了臺面，還好意思說我們！”

田蔓也跟著破防，尖聲說道：“就是！你別裝什么大尾巴狼，去年你為了保住姜家別墅，跪在沈家赫面前像條狗一樣求他，這事京圈誰不知道，還好意思在我們面前擺大小姐架子！”

那句“跪在沈家赫面前像條狗”，狠狠戳中了姜夢最不堪的傷疤，她攥緊掌心，指甲深深掐進肉里，心底怒意翻涌，可不過一秒，便緩緩松開了手，眼底恢復了冷靜。

她抬眼，唇角的笑意愈發(fā)濃烈，眼神卻冰冷刺骨，看著慌亂的宋扶搖，緩緩開口：“我就算落魄，也總比某些人，死氣白賴往上巴結沈家赫，結果被人家當成垃圾一樣，直接從酒店轟出去的強吧？”

宋扶搖臉色驟然大變，眼神瞬間慌了，腳步都踉蹌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這件事！”

這件事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恥辱，她捂得嚴嚴實實，根本沒幾個人知道！

姜夢輕笑一聲，語氣輕佻又得意：“不好意思，那天，我正好在沈家赫的車里，把你的丑態(tài)，看得一清二楚。”

田蔓見狀，連忙扶住宋扶搖，轉頭惡狠狠地對著姜夢放狠話：“你別得意！沈家赫那種人物，不過是圖個新鮮，等玩膩了，你遲早被他扔了，到時候你連條喪家犬都不如！”

“求之不得。”姜夢撫了撫長發(fā)，轉身就走，腰身一扭，裙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把身后兩人氣得發(fā)抖的聲音遠遠拋在了腦后。

回到座位時，露西看著她眼底未散的冷意，識趣地沒再追問，只是小聲說：“姜小姐，我們的采訪……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姜夢優(yōu)雅地點頭：“嗯，結賬吧?！?br>
露西愣了一下：“??？我來就行……”

“不用?！苯獕舻?，“我還沒落魄到要讓別人請下午茶的地步。”

她說著，徑直走向前臺，背影挺得筆直，長發(fā)如瀑，姿態(tài)輕盈，仿佛剛才那番難堪的對峙，從未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