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身去，假裝在看遠處樹梢上的一只鳥。他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是什么樣子，但他感覺自己的嘴唇在發(fā)抖。他用牙齒咬住了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回王宮的路上，公主一直在說話，說她和托馬斯已經(jīng)商量好了，下個月十五號夜里，王宮換防的時候，她會從寢宮的窗戶順著一根打結的床單爬到花園，艾倫要在花園等她，帶她從側門出去。出了側門，托馬斯會趕著一輛馬車在那里等。
“就這些，”公主說，眼睛亮得像兩團火，“你只需要把我?guī)У絺乳T，剩下的我們自己來?！?br>艾倫沉默了很久。馬車在石子路上顛簸，車軸發(fā)出單調的吱嘎聲。
“艾倫？”公主湊過來看他的臉，“你聽到我說的了嗎？”
“聽到了，殿下?！?br>“那你答不答應？”
“您確定要做這件事嗎？”艾倫問。他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空洞而干燥?！叭绻吡?，國王陛下會——”
“他會大發(fā)雷霆，會派人找，會發(fā)布命令說他們的公主被巫師下了詛咒，或者被什么東西拐走了，”公主接過他的話，語氣冷淡得像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于心的課文，“他會生氣兩三個月，然后他會宣布我染病去世，或者去遠方修道院做了修女。王室不能出丑聞，艾倫，你是知道的。他寧可全王國都相信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巫師，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女兒跟一個皮匠的兒子跑了?！?br>“您什么都知道?！?br>“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你幫我?！惫骺粗难劬?，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在這一刻出奇地認真，里面沒有任何少女的天真，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醒?！澳阍谕鯇m護衛(wèi)六年了，你知道側門什么時候換防，你知道哪個哨兵最好說話，你比我自己還清楚怎么才能不讓人發(fā)現(xiàn)。而且你知道這個秘密已經(jīng)知道了三個月，如果你想說出去，你早就說了?！?br>艾倫低下頭。公主說得對，他早就該把這件事報告上去，那才是他作為王家護衛(wèi)的職責。但他沒有。他不是因為同情公主，也不是因為對那個皮匠的兒子有什么好感，而是因為——
他不敢對自己承認的理由，此刻像一把鈍刀一樣鋸著他的喉嚨。
“我會幫您?！彼f。
公主笑了，那是一種釋然的笑，像卸下了什么重擔。“謝謝你，艾倫。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艾倫在心里說：你會忘記的。你會跟那個皮匠的兒子住到城南的小房子里，生一堆孩子，每天吃餡餅，看白鷺，摘野花，然后你會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曾經(jīng)有一個年輕的護衛(wèi)幫你逃出了王宮，但你已經(jīng)想不起他的臉了。
回到王宮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艾倫護送公主回到寢宮，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去。她在門檻前停了一下，回過頭來，在暮色中對他笑了笑，然后把門關上了。
艾倫站在門外，聽到里面?zhèn)鱽硭哪_步聲，接著是她哼歌的聲音——一首集市上流行的小調，她肯定是跟托馬斯學的。他把手按在那扇橡木門上，感覺木頭的紋理透過手套印在他的掌心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傳來了換崗的腳步聲。
然后他松開了手。
三
離約定好的出逃日還有十二天。艾倫每天照常執(zhí)勤，檢查防務，整理巡邏記錄，訓練新來的見習護衛(wèi)。沒有人看出任何異常，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個沉默寡言、盡職盡責的副隊長。
但他每天晚上都會做同一個夢。夢里公主站在花園里，穿著那件灰色亞麻連衣裙，頭發(fā)上系著深藍色的發(fā)帶，手上戴著那枚簡陋的銀戒指。她朝他伸出手，他走過去，忽然發(fā)現(xiàn)她的手心里攥著一把**。她把**遞給他，說：“你怎么還不動手？”他在夢里接過**，低頭一看，**的柄上刻著托馬斯的全名。
他每次都在這里醒來，渾身是汗。
第九天夜里，他做了一個不一樣的夢。夢里沒有公主，沒有**，只有一匹龍。那匹龍盤旋在王城上空，翅膀遮住了月亮，嘴里噴出的火焰把整個集市燒成了灰燼，面包攤、餡餅攤、皮帶攤，全都變成了黑色的焦炭。他從王宮的城墻上沖過去，拔劍刺向巨龍的心臟，巨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