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靠在駕駛座的頭枕上，閉上了眼睛。江北市上午的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透過眼皮在視野里變成一片溫暖的紅色。但那種從702帶出來的冷意，從昨天凌晨三點四十分開始，就沒有離開過我的脊椎。，是眼睛。，是寫入。，是收割。，發(fā)動了車。下一個目的地是附一院。我要去看一眼三號手術間。，我從后視鏡里又看了一眼那棟**樓。七樓的窗戶還在那里，窗簾還是半拉著，陽光還是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團白光。。，702的窗簾是拉了一半的。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陽光從那一半沒拉窗簾的玻璃照進來，正好落在那把椅子上。，窗簾的位置和我在房間里看到的不一樣。，進過702。，熄了火，坐在駕駛座里看著后視鏡。**樓安靜地立在江邊，樓下的早點攤已經(jīng)收了，買菜的大媽也都回了家，沿江路上空空蕩蕩。七樓的窗戶里，窗簾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窗戶關著。，把窗簾拉上了。，動作從容，像是一個不急不忙的人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窗簾合攏之后，七樓的窗戶變成了一塊不透光的灰色方塊，和樓上樓下所有的窗戶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跑向**樓的單元門。。聲控燈在我的腳步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身后一盞一盞地滅掉。三樓，四樓，五樓。那股淡淡的甜味又出現(xiàn)了，混著鐵銹的氣息，從七樓的方向滲下來，鉆進鼻腔。
六樓。
七樓。
702的門關著。和我離開的時候一樣。封條完好地貼在門框上，沒有任何被撕開的痕跡。我站在門口，把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用另一只手推了一下門。
門是鎖著的。
我拿出從物業(yè)那里拿到的備用鑰匙，**鎖孔。鎖芯轉(zhuǎn)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格外清脆。門開了。
客廳里沒有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把空椅子上。窗簾是拉開的——和我第一次進來的時候一樣。書架上的書整齊地碼著，茶幾上空空蕩蕩，那把椅子靜靜地立在客廳正中央。
我走進浴室。浴缸干凈，沒有劃痕。U形管完好地裝在下水口上。
我走回客廳，打開書架上的那本《臨床**學》。封面內(nèi)頁上干干凈凈，沒有鉛筆字。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整個房間。所有的東西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和昨天晚上我第一次走進702時看到的一模一樣。書架后面的U盤不見了。我裝在證物袋里的那個U盤，現(xiàn)在還放在我的口袋里。但書架后面的那一片空隙里，膠帶的殘膠還在。有人把它取走了，然后把我翻過的書重新擺好，把椅子移回原位，把窗簾拉回我第一次進來時的樣子。
他把整個房間恢復到了案件發(fā)生之前的狀態(tài)。
唯一不同的是，茶幾上多了一樣東西。
我走過去。那是一張照片，背面朝上。我戴上手套，把照片翻過來。
照片里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手術服，戴著手術帽和口罩，站在手術臺旁邊。他的雙手舉在胸前，保持著外科醫(yī)生術前刷手后的標準姿勢。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工整，用的是藍色的鋼筆水。
“受試者二十二。十一月十七日凌晨，沿江路。”
十一月十七日。今天。
沿江路。我現(xiàn)在站著的地方。
我把照片翻回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同樣是藍色鋼筆水，但字跡和正面不同——更細，更輕，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寫下的。
“王警官，你在看這張照片的時候，他也在看你。”
我猛地抬起頭。
房間里沒有人。窗戶外面是江北市的天空，十一月午后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江面，對岸的樓房安靜地矗立著。我走到窗邊，目光掃過對面的建筑——另一棟**樓，和702隔著沿江路相望，距離大概四十米。
對面七樓的窗戶里，有個人影。
看不清面貌，看不清衣著，只能看出一個輪廓。一個人站在窗戶后面，面對著我所在的方向，一動不動。
我盯著那個人影，手已經(jīng)按在了手機上。
然后那個人影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舉到胸前的高度，手指微微張開，然后緩緩握緊。像是在握住一件看不見的東西。一支筆。一把刀。或者另一只手。
我撥通小陳的電話。
“沿江路**樓對面，那棟樓叫什么？”
“對面？那是沿江路23號，也是一棟老居民樓，七層?！?br>“帶人過來。對面七樓，正對702的那個房間?！?br>我掛掉電話，再看向?qū)γ嫫邩堑拇皯簟?br>人影不見了。窗戶后面空空蕩蕩，只有半拉的窗簾在微微晃動。
我站在702的窗邊，手里攥著那張照片，看著對面那扇空下來的窗戶。陽光照在它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團白亮的光。
和702的窗戶一模一樣。
和我從樓下看到的、那只手把窗簾拉上之前的702，一模一樣。
有人在看著我。從昨天凌晨三點四十分我走進這棟樓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著我。
隔著四十米的江風，隔著兩層玻璃，隔著十一月灰白色的日光。他站在對面七樓的窗戶后面，看著我走進702，看著我蹲在茶幾旁邊看那雙手，看著我翻書架上的筆記本，看著我一步一步走進他布置好的每一個現(xiàn)場。
他不是在逃亡。
他是在等我。
我把照片翻到正面，再次看向那個穿著手術服的年輕男人。他的眼睛在手術帽和口罩之間露出來，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照片右下角的日期寫著十一月十七日。
今天。
沿江路。
這不是一張舊照片。這是今天拍的。在我兩次進入702之間的某個時刻，有人進入了這個房間，把一切恢復原狀，放下這張照片，然后穿過沿江路，走進了對面的七樓。
小陳的電話回過來了。
“王哥，沿江路23號702的戶主信息查到了。房子是三年前租出去的，租戶叫紀深，二十六歲。租約簽了三年，租金一次性付清。房東說這三年里從來沒見過租客本人，租金一直是打到卡上的?！?br>“紀深?！蔽野堰@個名字重復了一遍。
“還有一個信息，”小陳的聲音頓了一下，“房東當時留了租客的***復印件。我剛才讓技術科查了紀深的醫(yī)療記錄。他三年前因為車禍導致高位截癱，在附一院接受過治療。主治醫(yī)生——”
“沈亦儒。”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掛掉電話，把照片裝進證物袋，最后看了一眼對面的窗戶。
窗簾已經(jīng)被人重新拉開了。
窗戶后面，一把椅子正對著我。和702客廳里那把一模一樣的椅子。椅背上刻著一個符號，即使隔著四十米的距離，我也能看清那個形狀。
一個圓圈，里面有一條橫線。
Θ。
不是符號。是眼睛。
一只從三號手術間的無影燈里長出來的、盯著這個世界看了三年的眼睛。
我轉(zhuǎn)身走出了702。
走廊里，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滅掉。我走在明滅交替的光影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像一個跟在我身后的、我不認識的人。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一條短信。沒有發(fā)件人號碼。
內(nèi)容只有一行字：
“王警官，歡迎來到第三年?！?br>我站在樓梯口，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窗外的江北市安靜地鋪展在午后的陽光里，江水平緩地流向遠方，對岸的樓房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第三年。
沈亦儒的實驗進入第三年。林聽死了，方旭失蹤了，蘇婉在監(jiān)控畫面里走進這棟樓之后再也沒有出來。紀深在對面的窗戶后面看著我。
而那個叫紀深的、三年前被沈亦儒寫入過東西的年輕男人，在照片背面寫給我的那句話，現(xiàn)在像一根針一樣扎在我的腦子里。
“你在看這張照片的時候，他也在看你?！?br>他是誰？
是紀深自己？是沈亦儒？是那個從三號手術間里流出來的、至今沒有名字的東西？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走下了樓梯。
身后七樓的走廊里，最后一盞聲控燈滅掉了。整層樓陷入沉寂的黑暗。在黑暗的最深處，702的門里面，茶幾上那張照片靜靜地躺著。
照片上的年輕男人穿著手術服，雙手舉在胸前，眼睛平靜地看著鏡頭。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內(nèi)側(cè)，有一層薄薄的繭。
和林聽手上一模一樣的繭。
和紀深病歷上寫著的、因高位截癱而無法活動的雙手完全矛盾的繭。
那只手，在三年前就應該不能動了。
但在今天凌晨，它握著一把高頻電刀，在四十米外的窗戶后面，對我緩緩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