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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不渡余生
大長老派人來**的時候,顧衍之正在姜若漓的洞府里守著昏迷的她。
來的不是普通弟子,是大長老身旁的執(zhí)事。這在宗門里是極高的規(guī)格,意味著大長老已經(jīng)動了真怒。
執(zhí)事跪在議事殿的青石地面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宗主,大長老說宗門連失六只護宗神獸,定是沈瑤靈根有損、德行有虧,不配為御獸師。護宗神獸事關(guān)宗門存亡,損害者乃死罪?!?br>
“茲事體大,各峰都在議論,還望您能給個交代?!?br>
我站在偏殿的屏風后面,手指攥著袖口,指節(jié)泛白。
大長老的話雖然難聽,但他說的是對的。
宗門上下誰都知道,護宗神獸的重要性不亞于宗主的性命。六只神獸接連暴斃,換作任何一個御獸師,早就被拖出去處死了。
可我不是普通的御獸師。
我是顧衍之的首席弟子。是那個被他一次次推出去擋刀、又一次次被拉回來安撫的棋子。
顧衍之坐在主位上,修長的手指輕輕叩著扶手,發(fā)出不緊不慢的聲響。他的表情依舊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我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在用力。
“本座知道了。你回去復(fù)命,就說此事本座自有定奪?!?br>
執(zhí)事沒動。
“宗主,大長老的意思是,想知曉您如何處置。他老人家也好在祖師堂前有個交代?!?br>
顧衍之叩擊扶手的動作停了。
偏殿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我緊緊攥著衣擺,指甲掐進掌心,心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我知道自己不該有期待,可那一瞬間,我的心臟還是不爭氣地跳了一下。
——告訴他。
告訴大長老真相。
說是姜若漓殺了那些神獸,說是你一次次包庇她,說是你縱容她毀了一切。
說出來。
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不耐地開口。
“那你們想怎么樣?瑤兒剛損耗了本命精血,你們是想要她的命嗎?”
執(zhí)事慌忙跪地磕頭。
“弟子不敢?!?br>
姜若漓不知什么時候“醒”了,從偏殿的另一側(cè)款款走出來。她的臉色蒼白,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走路的步子虛浮得像是隨時會倒下,可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既讓人覺得她虛弱,又不至于真的摔倒。
她輕輕拉住顧衍之的衣袖,聲音柔得像一縷煙。
“師尊,大長老也是為了宗門好,切莫傷了他的心啊。”
她抬起頭,那雙含淚的眼睛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光——那是得意,是算計得逞后的滿足。但只是一瞬,就被委屈和善良蓋了過去。
“依我看,輕了長老們不滿意,重了師姐又受不住。不如就罰她去后山的思過崖面壁抄經(jīng),如此一舉兩得,既全了長老們的顏面,也不至于傷了師姐根本?!?br>
思過崖。
我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不是笑,是覺得諷刺。
宗門里誰不知道,思過崖的罡風連筑基修士都扛不過三天。我剛剛損耗了本命精血,去那里面壁,不死也得廢半條命。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她就是要我死,只是不能死得太明顯。要死得“合情合理”,死得“不關(guān)她的事”。
顧衍之猶豫了片刻。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色、微微顫抖的雙手、以及長裙下擺上那幾滴還沒來得及干涸的血跡。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姜若漓適時地咳嗽了兩聲,身子晃了晃,幾乎要倒在他懷里。
“師尊……弟子頭好暈……”
顧衍之立刻收回目光,伸手扶住她。
“罷了,就按你說的做。”
他看向執(zhí)事,語氣恢復(fù)了慣常的清冷。
“回去問問大長老,可滿意了?”
執(zhí)事訕訕躬身,退了出去。
姜若漓“虛弱”地靠在顧衍之懷里,嘴角勾起一個轉(zhuǎn)瞬即逝的弧度。
顧衍之走到我面前,攥著我的手,掌心很熱,指尖卻冰涼。他的眼睛里裝滿了愧疚,可那愧疚太淺了,淺得像一層浮在油上的水,風一吹就散。
“瑤兒,是我不好。我知你委屈,你不要怪我隱瞞真相,我也是為了你們都能好?!?br>
為了你們都能好。
我差點笑出聲。
“漓兒不是有意要為難你的,她也是秉公處理。大長老本就不滿她靈根受損無法結(jié)契,若是知道神獸是她害死的,她會沒命的?!?br>
同樣的話,他說了五次。
每一次神獸死后,他都會來跟我道歉。每一次姜若漓害人之后,他都會替她找借口。每一次我以為他會改變,他都會讓我失望得更徹底。
從前,我也不是沒有反抗過。
上次,大長老**姜若漓惑亂宗主心性,顧衍之毫不猶豫地把修煉到關(guān)鍵時刻的我推了出去。我心有不滿,當眾告發(fā)了姜若漓的所作所為。
結(jié)果呢?
姜若漓被罰了三天禁閉。
而我身邊陪了五年的大宮女,被他親手杖斃。
理由是——沒有及時勸誡**,以儆效尤。
我跪在地上求了他整整一個時辰,哭到失聲,磕到頭破血流。他背對著我,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br>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他眼里,我的命從來都不值錢。我的委屈、我的眼淚、我的哀求,都不過是姜若漓這場戲里的配樂。
心早已麻木了。
總歸系統(tǒng)說過,三日后我就會因為精血虧空而亡。
我抬起頭,看著顧衍之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像是盛了一整片星河,可星河里從來都沒有我。
“為小師妹分擔,是弟子的榮幸。不委屈?!?br>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顧衍之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口。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我轉(zhuǎn)身,看著我一步一步走向偏殿的門。
身后傳來姜若漓輕柔的聲音。
“師姐,明日我的生辰宴,你一定要來啊?!?br>
我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