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我的手機震了足足有兩分鐘。
唐斌結(jié)婚，群里面炸了鍋。十二個老爺們兒，從二十六歲起就在一個鍋里攪馬勺，從單身混到有人當(dāng)?shù)瑥脑滦饺Щ斓健懔?，后面的事兒先不提。此刻這群人正圍繞著伴郎服是租還是買、接親游戲玩什么、伴郎致辭誰來說這些破事兒吵得不可開交。
我正蹲在院子里擦鞋，手機擱在門檻上，屏幕一亮一亮的。群名叫“老男孩喝酒局”，是羅昆建的，這廝當(dāng)年非說“飛虎出征”這個名字太中二，硬給改了。結(jié)果沒想到，后來真正出征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我們偷偷又把群名改了回去。
“飛虎出征”，那是2014年的事兒了。
我擦了擦手，打開群聊，往上翻了翻記錄。唐斌在群里發(fā)了個定位，是他老家縣城那個老教堂旁邊的小飯店。緊接著是一串紅包，備注寫著“伴郎團集合令”。我點開一看，金額199，后面跟著一串語音，唐斌那把破鑼嗓子喊得震天響：“彥寧***第一個搶，我還沒發(fā)完呢！”
我笑了笑，把手機揣兜里，進屋換衣服。
鏡子里的男人三十八歲，白頭發(fā)已經(jīng)悄悄鉆出來不少，鬢角最明顯。但身形沒怎么變，肩膀還是寬的，腰還是直的。當(dāng)兵那幾年留下的底子，十好幾年了都沒舍得還給部隊。我理了理衣領(lǐng)，把海軍退役那年拍的那張單人照從錢包里抽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2010年12月，退伍不褪色。
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這句話，我的老**，陜西人，說話像唱歌。他在火車站拍著我的肩膀說，彥寧啊，退伍不褪色，記住了。我當(dāng)時還年輕，覺得這句話挺煽情的。后來才知道，真正的褪色不是你穿了便裝就忘了軍裝的顏色，是你在這**的生活里摸爬滾打十幾年，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個人。
別說，我還真差點忘了。
去飯店的路上，我開車經(jīng)過了我們當(dāng)年第一次聚會的那個**攤。已經(jīng)不在了，變成了一家連鎖藥店，門口擺著電子秤和測血壓的機器。我多看了一眼，后視鏡里那個位置空空蕩蕩，像被人從記憶里剜掉了一塊。
唐斌的婚禮在周六。我提前一天到的，因為唐斌說了，伴郎團必須在婚禮前一天晚上集合，不到的是孫子。我們十二個人，從全國各地飛回來的。最遠的是孫超，從**飛回來，機票兩千多，這小子在群里曬了一下訂單截圖，唐斌立馬發(fā)了兩百塊紅**去，備注寫的是“購墓基金”。
十二個人，不多不少。
我、唐斌、溫旭江、羅昆、孫超、林學(xué)文、郭東、李明遠、張浩楠、陳啟、王童，還有老周。老周大名周海，是我們當(dāng)中最不愛說話的，但也是最早結(jié)婚的。他的婚禮我沒趕上，當(dāng)時在海上執(zhí)行任務(wù)，手機都沒信號。等船靠岸的時候，已經(jīng)是婚禮后第三天了。我在群里連發(fā)了十個紅包，老周領(lǐng)了一個，給我回了一條消息：“沒事，回來請我喝酒就行。”
那一年，我們二十六歲。
二十六歲真是個好年紀(jì)。身體里像揣了一團火，燒得人坐不住。覺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敢干。覺得四十歲是老得不能再老的年紀(jì)，覺得三十歲如果還沒發(fā)財那這輩子就完了。那時候我們看不上體制內(nèi)的安穩(wěn)，看不上家里人介紹的穩(wěn)定工作，看不上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人生。我們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覺得命運欠我們一個交代。
現(xiàn)在回頭看，命運什么也不欠我們的。倒是我們欠命運一句謝謝，謝謝它沒有把我們徹底搞死。
我到飯店的時候，唐斌正在包間里跟溫旭江掰扯伴郎致辭的事。溫旭江是我們當(dāng)中學(xué)歷最高的，本碩連讀，后來還讀了在職博士，戴個眼鏡，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但你要是跟他喝過酒就知道，這小子骨子里比誰都野，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他是第一個敢把房子抵押出去的。
“伴郎致辭你來，”唐斌指著溫旭江，“你學(xué)歷高，會說話?！?br>溫旭江翻了翻眼皮：“我學(xué)歷高我就會說話？我寫論文的時候你還說我寫的不是人話呢?！?br>“那是兩碼事。”唐斌理直氣壯，“論文是給人看的，致辭是給人聽的，不一樣。”
我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