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風雪迎嬌娘
臘月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長途汽車在覆滿白雪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停下時，小柔幾乎以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顛散了。
她蜷縮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緊緊抱著懷里的藍印花布包袱，那是她離開家時母親連夜給她收拾的，里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裳，一小包干桂花，還有母親偷偷塞進去的銀鐲子。包袱皮已經被她揉得皺皺巴巴，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樣。
“到啦到啦，柳樹屯到了！”
司機操著一口濃重的東北話吆喝了一嗓子，小柔聽不太懂，只聽懂“到了”兩個字。她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包袱。
到了。
這就到了。
她未來的家。
車窗上結了厚厚的霜花，她看不清外面，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車門打開，一股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花猛地灌進來，小柔立馬打了個寒顫，那冷不是南方冬日里鉆進骨頭的濕冷，而是一種直接拍在臉上的、帶著粗糲感的干冷。
她縮了縮脖子，把自己藏進那件臨行前母親特意給她改厚的棉襖里。棉襖是去年的棉花絮的，在南方夠用了，可到了這兒，被風一吹就透了。
車上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往下走，有扛著麻袋的漢子，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這個唯一剩下的乘客。
“閨女，你下不下？”司機扭頭沖她喊。
小柔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她咬得發(fā)白，然后松開，又浮現出一抹嫣紅。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冷得她肺管子都疼，卻還是壯著膽子站了起來。
腿麻了。
她身子一歪，趕緊扶住前面的座椅靠背，緩了緩才慢慢往外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在這結了冰的車廂地板上滑倒。
等她終于挪到車門口，一腳踏出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白。
滿世界的白。
遠處的山是白的，近處的房子是白的，連路邊的樹都被雪壓彎了枝頭，銀裝素裹，一派的北國風光。
可小柔沒心思欣賞這景致，她只覺得冷。風從領口灌進去，從袖口鉆進去，從褲腿往上竄，她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皮涼到了腳底板。
她抱緊了懷里的包袱，縮著脖子低下頭，用下巴抵住包袱的結扣，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車站其實算不上車站，就是村口一片空地上豎了塊站牌，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這會兒雪剛停，空地上已經等了幾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戴著狗***，說話聲音敞亮得很，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哎，老三，你咋還擱這兒杵著呢？你那南方媳婦兒今天不是到嗎？”
“可不是嘛，老三從早上就在這兒等了，這都等了仨鐘頭了！”
“哈哈哈哈，老三這是著急娶媳婦兒了！”
小柔聽不太懂他們說話，那口音太重，語速又快，她只聽清了“老三”兩個字。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就看見人群里站著一個最高最壯的男人。
那男人是真的高，比旁邊的人起碼高出一個頭。也是真的壯，肩膀寬厚得像是能扛起一座山，大冬天的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也不系扣子，就那么敞著懷，露出里面灰色的粗毛線衣。臉上棱角分明，濃眉大眼，鼻梁高挺，皮膚是常年在地里勞作曬出來的麥色，看著就結實。
小柔的目光剛對上他，就看見那男人整個人都僵住了。
張老三確實是從早上就在這兒等了。
他知道小柔今天到，昨晚翻來覆去一夜沒睡好。他不知道南方姑娘長啥樣，只聽媒人說“嬌滴滴的，水靈靈的，說話跟蚊子哼哼似的”。他當時就想，嬌滴滴是啥樣？水靈靈是啥樣？蚊子哼哼又是啥樣？
他活了二十五年，見過的女人都是村里那些大大咧咧、嗓門比他還亮的東北娘們，干活一個頂倆，罵起自家爺們兒來能把房頂掀了。南方姑娘？他還真沒見過。
可此刻，當他看見從車上下來的那個小姑娘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從頭麻到腳。
那姑娘是真小啊。
個子小小的，身板薄薄的，縮在那件半新不舊的棉襖里，像一只被雨淋濕了的雀兒。小臉被凍得發(fā)白，鼻尖卻紅紅的，一雙眼睛又圓又大，濕漉漉的，像是**一汪水，怯生生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