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門口堆著幾盆半死不活的月季。林小禾推門進(jìn)去的時候，迎面撲來一股悶熱的、混合了藥味和汗味的氣息。，布置得比她和顧衛(wèi)東的新房還要簡樸?？繅Φ哪敬采咸芍鴤€四五歲的男孩，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身子底下墊著的毛巾已經(jīng)被汗浸透了。他在迷迷糊糊地哭，聲音又細(xì)又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披頭散發(fā)，眼睛腫得像核桃。她手里攥著一條濕毛巾，整個人抖得厲害，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在罵自己。，孫蘭香和另一個年輕些的媳婦，面面相覷，手里端著水和藥，誰也不敢上前?！盁硕嗑昧?？”林小禾問。。，看見是林小禾，眼神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浮上來一層薄薄的抵觸。“你來干什么？”，帶著明顯的敵意。。她走上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驚人，至少三十九度以上。又把被子掀開一角，看見孩子的胸口和后背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紅點，汗出不來，全憋在皮膚底下?！笆裁磿r候開始燒的？昨、昨天晚上……”孫蘭香在旁邊小聲說，“本來以為是著涼，捂一捂就好了，誰知道今天早上——捂？”，聲音不大，但語氣陡然冷了下來。“已經(jīng)燒成這樣了，為什么不開窗透氣？為什么不用溫水擦身？”
“你懂什么？”趙雅琴忽然炸了，猛地站起來，眼眶通紅，“我兒子從小身子就弱，每回生病都是這么捂著的！**不在家，我一個人伺候了四年，你一個剛嫁過來的外人——”
“我是外人，”林小禾打斷她，“但我知道你繼續(xù)這么捂下去，你兒子會燒成腦膜炎?！?br>趙雅琴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
“窗打開。”林小禾站起來，對著孫蘭香說，“快?！?br>孫蘭香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趙雅琴，又看了一眼林小禾，最后一咬牙，轉(zhuǎn)身去推窗。初秋的風(fēng)灌進(jìn)來，吹散了屋里那股令人作嘔的悶熱。
“溫水，干凈的毛巾，越快越好?！?br>另一個軍嫂小跑著出去了。
趙雅琴站在原地，嘴唇抖著，想說什么又什么都說不出來。林小禾走過去，把她按在椅子上，力道不輕不重。
“坐好。你倒了，你兒子就沒人管了。”
趙雅琴的眼眶又紅了，但忍住了。
溫水打來了。林小禾擰了毛巾，從孩子的額頭開始，一點一點地擦。太陽穴、耳后、脖頸、腋窩、手心、腳心。手法不算專業(yè)，但她記得前世看過的護(hù)理知識——高燒最怕兩件事：捂和脫水。
“孩子叫什么名字？”
“……趙小軍?！壁w雅琴啞著嗓子說。
“小軍，”林小禾一邊擦一邊說，“聽好了，**媽沒有不要你，她只是嚇著了。你快點好起來，**媽就不害怕了?！?br>孩子燒得迷迷糊糊，但似乎聽進(jìn)去了，小手攥著她的手指，攥得很緊。
毛巾換了三盆水。溫度雖然沒有立刻降下來，但孩子不再說胡話了，呼吸平穩(wěn)了一些，臉上的潮紅也退了一點。
林小禾直起腰，感覺到后背上全是汗。
“孫蘭香，衛(wèi)生員什么時候能到？”
“剛才打了電話，說是還要一個小時……”
“有沒有退燒藥？”
“有，有安乃近……”
“別用安乃近。”林小禾說，“有沒有中成藥？柴胡口服液之類的？”
孫蘭香愣了愣：“好像有，我去找找?！?br>她轉(zhuǎn)身出去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趙雅琴低低的啜泣聲。
“我兒子要是出事了……”趙雅琴說，聲音里帶著哭腔，“**在前線，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我……”
林小禾什么都沒有說。她只是把趙雅琴的手拿過來，放在了孩子的手心里。
“他不會有事的?！?br>趙雅琴的眼淚淌了一臉。
“你為什么要幫我？我……我前兩天還在背后說過你的壞話?！?br>“我知道?！?br>趙雅琴愣住了，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林小禾站起來，把毛巾擰干，搭在床頭。
“你兒子的燒還沒退，”她說，“等人醒了，燒退了，你再來謝我?，F(xiàn)在先別哭，你的眼淚不值錢?！?br>說完她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雅琴的聲音從背后追上來。
“林小禾?！?br>她停住腳步。
“謝謝你。”
聲音很輕，像是不習(xí)慣說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澀味。
但這是林小禾在這個大院里收到的第二份善意。
她推開門，陽光刺眼。
屋外，劉翠芬正站在院子里等著她，手里還拎著她早上買的菜。一見她出來就迎上來，壓低聲音。
“剛才我路過孫桂芳家門口，聽見她在里頭打電話。”
林小禾的腳步頓了一下。
“聽清說什么了？”
“聽不太真切，”劉翠芬說，“但有一句話我聽得真真的——她說，‘事情不能等了，不能再等了’?！?br>林小禾的目光沉了一下。
“翠芬姐，”她說，“你認(rèn)識王磊嗎？”
“顧衛(wèi)東手底下那個偵察兵？認(rèn)識啊，怎么了？”
“幫我叫他過來一趟。我有一件事想請他幫忙?！?br>劉翠芬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有點不認(rèn)識了。那個昨天早上還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新娘子，此刻站在正午的陽光里，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你要查？”劉翠芬壓低聲音問。
林小禾笑了笑。
“不，”她說，“我要弄清楚?！?br>“在敵人動手之前，先把棋盤看清楚?！?br>她話音剛落，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是顧衛(wèi)東和一個戰(zhàn)士急匆匆地走進(jìn)來，臉色沉得像暴風(fēng)雨前的天。
顧衛(wèi)東看見她，快步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許茂找到了?！?br>林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兒？”
“鎮(zhèn)上的供銷社宿舍。”顧衛(wèi)東看了她一眼，“但他跑了。十分鐘前，有人給他打了電話，他拎著包就走了?！?br>林小禾怔在原地。
十分鐘前。
那差不多就是孫桂芳掛電話的時候。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卻涼了一片。
“還有，”顧衛(wèi)東說，“李政委要見你，今天下午。他說——你老家的檔案到了。”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