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里的鋪子------------------------------------------，叫落棠街。，其實沒有。只是很久以前有個陰魂路過這里，說了一句“這地方安靜得像海棠花落在地上”，后來管街道冊子的老書吏就記下了這個名字。，也不冷清。街上有三五間鋪子，賣些陰魂日常用的東西：一家茶館，茶湯永遠(yuǎn)不燙，溫溫的剛好入口；一家裁縫鋪，專門改壽衣的尺寸；還有一家小書攤，擺著幾本翻爛了的話本，攤主是個總在打盹的老頭。，落棠街多了一間鋪子。，青磚灰瓦，門楣上空空蕩蕩的，還沒**匾。門是半掩著的，從縫隙里透出一點暖**的光——地府到處是幽藍(lán)色的磷火，這種暖黃很少見，像是從人間漏下來的。，手里拿著一塊抹布，環(huán)顧四周。。柜臺是老樟木的，擦干凈以后還能聞到淡淡的木香?？繅κ菐着趴帐幨幍哪炯?，等著日后擺上東西。里間有一張長案，寬寬敞敞的，正好用來裁紙、研墨、做手工。再往里，是四個人各自的住處，不大，但夠用?！爸魇麓笕恕?。白璃抱著一個大竹筐，用后背頂開門，側(cè)著身子擠進(jìn)來。竹筐里裝著厚厚幾沓紙，最上面那沓歪了，她趕緊用下巴壓住，含含糊糊地說：“紙料到了。我從陰市那頭扛回來的，那個賣紙的老先生人不錯，還多給了半刀竹紙。”，幫她把竹筐卸下來?！安挥媒形抑魇麓笕恕Ｄ墙惺裁?？就叫蘇晚?！?，笑起來：“行，蘇晚姐?！保粗贿^十六七歲的模樣，圓臉，眼睛亮亮的。生前的事她不太提，只說自己是病死的，倒也沒什么不甘心，就是覺得地府太暗了，“到處都是青藍(lán)青藍(lán)的，看得眼睛累”。所以蘇晚讓她管賬、接單、對外打交道，她高興得很，說終于有理由到處串門了?！昂趧C呢？”蘇晚問。
“在后頭呢。他扛的東西多?！?br>話音未落，門被輕輕推開。黑凜走進(jìn)來，肩上扛著一口木箱，手里還拎著一捆布料。他沒說話，只是朝蘇晚點了點頭，然后徑直走到墻角，把東西放下。木箱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他做事向來輕手輕腳的，跟他那副高大沉默的樣子不太搭。
蘇晚認(rèn)識黑凜的時間最短。他是地府里土生土長的陰差，但不喜歡勾魂拿人的差事，自己申請調(diào)到了文書庫房守門。守了幾十年，直到蘇晚拿著文創(chuàng)局的批文去庫房查舊檔，他才開口問了一句：“你那鋪子，缺不缺人手。”
不是請求，也不是詢問，更像是一種判斷。蘇晚說缺，他就來了。
“小滿呢？”白璃把紙料一沓沓拿出來，按薄厚分堆。
“在后院?！焙趧C難得開口。
蘇晚走到后門，推開。
后院很小，只有一棵枯槐樹和一方石桌。小滿坐在石桌前，膝蓋上擱著一塊木板，木板上鋪著一張紙，她正低頭畫著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她畫的是一枝梅花，細(xì)枝斜出，花瓣只有五片，簡簡單單的，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清瘦氣韻。
小滿不說話。她不是不會說，只是不太說。生前是做什么的，她也不提，但蘇晚看過她抄的詩——字跡端正秀氣，一筆一劃都穩(wěn)，像是練過很多年。
“在畫什么？”蘇晚在她旁邊坐下。
小滿把紙轉(zhuǎn)過來給她看。梅花旁邊，空著一小塊地方。
“這里，”小滿指了指，“可以寫一句詩。”
“哪一句？”
小滿想了想，輕聲念出來：“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蘇晚愣了一下。這是陸凱贈范曄的詩，一千多年前的句子了，從一個小姑娘嘴里念出來，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好?！?a href="/tag/suw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說。
小滿低下頭，嘴角彎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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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地府的天色不會變暗，只是那種幽藍(lán)的光會稍微沉一些，像蒙了一層薄紗。落棠街上的鋪子陸續(xù)亮起燈，暖黃的光從文創(chuàng)局的門縫里透出去，和別家的幽藍(lán)混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好看。
四個人圍坐在長案前。
蘇晚把一張紙鋪開，上面寫了幾行字。
“鋪子的規(guī)矩，我想了幾條?！?br>白璃湊過來看，念出聲：“第一，不催工。每件東西做到滿意為止?！?br>“這個好，”白璃說，“我在上頭的時候最煩被人催?！?br>“第二，不定高價。紙墨成本加上人工即可。”
“那賺什么？”
“賺心安?！?br>白璃想了想，點頭。
“第三，不問客人來歷。他來，便是客。他不說，便不問?！?br>黑凜的目光在第三條上停了一下，然后移開了。
“**，”蘇晚頓了一下，“鋪子里的事，四個人商量著來。沒有誰說了算。”
白璃舉手：“我同意。但我提議蘇晚姐負(fù)責(zé)最后拍板，因為我想不出來的時候你總能想出來?！?br>小滿微微點頭。
黑凜沒說話，但也沒有反對。
蘇晚看了看他們?nèi)齻€，把那頁紙折好，壓在樟木柜臺的角落下。
“還有一件事?！彼f。
“咱們這鋪子，得有個名字?！?br>四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白璃先開口：“叫‘人間余溫’？”
“太直了?！焙趧C難得評價了一句。
白璃瞪他：“那你取一個?！?br>黑凜不說話了。
小滿拿起筆，在一張裁好的小紙片上寫了兩個字，推過來。
蘇晚低頭看。
紙片上寫著：余墨。
“墨是人間寫字用的，”小滿輕聲說，“人走了，墨跡還在。不多，就剩一點。但夠用?！?br>白璃念了兩遍，眼睛亮了：“好哎。比我的好?！?br>蘇晚把紙片拿起來，看了看，然后從柜臺下找出一塊閑置的木匾。那是從舊庫房里翻出來的，木色深沉，邊緣有些磨損，但干干凈凈的。
“明天，”她把木匾放在案上，“小滿把這兩個字寫到匾上。不用太大，夠看清就行。”
小滿點頭。
黑凜站起來，把木匾搬到墻角放好，又順手把裝紙料的竹筐歸置整齊。
白璃打了個哈欠，說今天扛紙扛累了，要去睡。
鋪子里安靜下來。
蘇晚站在門口，看著落棠街。街上已經(jīng)沒什么陰魂走動了，遠(yuǎn)處有隱約的流水聲，那是忘川的方向。地府的夜晚很長，長到可以讓人慢慢做完一件事，再慢慢開始另一件。
她回頭看了一眼。
木匾靠在墻角，空白的，等著明天被寫上字。
幾沓紙料整整齊齊碼在架上。
梅花的畫稿還擱在長案上，花旁邊那行詩句還沒寫上去。
鋪子很小。
但什么也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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