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人到了。
我走過去，把存單從我哥手里抽出來。
“哥，這東西，不歸你管。”
他的手攥著。
“晚秋，你別——”
“也不歸我管。”
我把存單放進一個信封。
封好。
“歸王主任管。”
“誰是王主任？”
“公證處的?！?br>我看著他。
“**老鄰居。”
我哥的臉，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層。
我嫂子抓住他的胳膊。
“志強……什么公證處？”
我哥沒回答。
他盯著我。
“**……什么時候去過公證處？”
“**？”
我笑了。
“哥，你改口改得挺快?！?br>“二十分鐘前，還是‘咱媽’?！?br>他咬牙。
“別咬文嚼字！”
“什么時候？!”
我把信封放進我的包里。
“2020年?！?br>“她康復(fù)那段時間?！?br>“你們沒一個人在。”
“只有我陪著她?！?br>“她那幾個月，走路能走了，話也說得清楚?！?br>“有一天她跟我說。”
“晚秋，陪我出趟門。”
“我沒問去哪?！?br>“她讓我推輪椅?！?br>“我就推?！?br>“推到了公證處?！?br>我哥的嘴唇在動。
沒出聲。
我嫂子的手，死死攥著他的胳膊。
“什么公證？”
“遺囑?！?br>我說。
“**遺囑?！?br>我姐“啊”了一聲。
她沒站穩(wěn)。
扶著墻。
“遺囑……”
“什么遺囑？”
“媽給哥哥的吧？”
“媽最疼哥哥?！?br>我看著她。
“姐，媽最后一年認得的人，只有三個?！?br>“我?！?br>“護工張姐。”
“樓下送菜的老王?！?br>“你不在這三個里面?！?br>“媽最疼你——這話你自己說給自己聽?！?br>她的嘴張了張。
沒說話。
殯儀館的人進來了。
白衣服。
口罩。
推著推車。
我彎下腰。
最后看了媽一眼。
她嘴角有一點弧度。
像笑。
像沒笑。
但我看得出來。
她在等。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2.
媽中風(fēng)那年，我二十二。
剛從衛(wèi)校畢業(yè)，在省人民醫(yī)院實習(xí)。
那天下午，樓下打來電話。
“晚秋，**暈過去了！”
“送仁愛醫(yī)院了！”
我跑下樓。
騎著電動車，一路逆行。
到了醫(yī)院，急診門口。
我哥已經(jīng)在那兒了。
他站在門口抽煙。
“**腦出血?！?br>他說。
“醫(yī)生說要手術(shù)?！?br>“押金三萬?！?br>“你交吧?！?br>我愣了一下。
“我——”
“我剛簽了合同，****不開?！?br>他把煙頭掐滅。
“你是護士，醫(yī)院熟，你去辦。”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急診室門口。
手里攥著我剛發(fā)的第一個月工資。
兩千三百塊。
我掛了一個電話。
給我姐。
“姐，媽腦出血，要手術(shù)，三萬押金?！?br>“?。俊?br>她的聲音聽著剛睡醒。
“多少？”
“三萬?！?br>“晚秋，我這邊也緊?！?br>“**剛裝修完房子?！?br>“你先墊一下，回頭我給你?！?br>她掛了。
我又打給我爸。
爸在外地打工。
“爸，媽腦出血?！?br>“啊？!”
他的聲音一下就拔高了。
“我回來！”
“我現(xiàn)在就回來！”
“錢呢？”
“我——我卡里有八千?！?br>“我給你轉(zhuǎn)！”
“你先讓醫(yī)生做！”
“別耽誤了！”
我說好。
掛了電話。
我找醫(yī)生。
“醫(yī)生，押金我一會兒就交。”
“請您先做手術(shù)?！?br>醫(yī)生看了我一眼。
“你誰？”
“我是病人女兒?！?br>“家屬都在哪兒？”
我張了張嘴。
哥走了。
姐不來。
爸在一千公里外。
“就我?！?br>我說。
“就我一個?！?br>手術(shù)做了六個小時。
我一個人在走廊。
坐到腿麻了。
我姐給我發(fā)了一條微信。
“晚秋，媽怎么樣了？”
我看著那行字。
沒回。
下半夜，醫(yī)生出來。
“人保住了?！?br>“但是，左半邊身體，可能不行了?！?br>“什么意思？”
“偏癱?！?br>他摘下口罩。
“語言功能也可能受影響。”
“要做好長期護理的準備?！?br>我點頭。
然后我從走廊的椅子上，站不起來。
腿麻得像不是我的。
爸是第三天到的。
他從工地直接回來。
身上的工作服都沒換。
看見媽，他哭了。
“桂芳……”
“桂芳你睜開眼睛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