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湊了不到一千萬還給賭場，還剩一千多萬的窟窿填不上。她給何非凡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欠了一千多萬的人。
“四哥，對不起，我還不了了?！?br>“阿玲，”何非凡說，“你別做傻事?！?br>“不會的，”她笑了笑，“我還沒輸夠呢?！?br>何非凡后來再也沒有聽到過阿玲的消息。她的電話變成了空號，她的住址換成了別人，她的社交賬號再也沒有更新過。她就像一個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字，干干凈凈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何非凡有時候會想起她，想起她蹲在消防栓旁邊那張花了妝的臉，想起她說“再給我一次機(jī)會”時那雙絕望又貪婪的眼睛。他想起這些的時候，心里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那年何非凡三十二歲，已經(jīng)在**扎下了根。他買了房子，買了車，每個月往老家匯一筆錢。他父親在電話里說：“你在**做什么工作？”他說：“做旅游。”父親沉默了一下，說：“**想你了，過年回來吧?！彼f好，但過年的時候沒回去，因為有個大客戶要來，他得陪著。
大客戶姓梁，湖南人，做礦產(chǎn)生意，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梁老板不怎么會打牌，但喜歡賭，每次都帶兩百萬過來，輸光就走，不欠賬，不留戀，像來買菜一樣。何非凡覺得這個人很奇怪，有一次忍不住問他：“梁老板，你每次都輸，為什么還來？”
梁老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昂蜗壬?，你不懂。我在礦上待了二十多年，下井的時候，頭頂上只有一盞燈，周圍全是黑的，你不知道什么時候頭頂上的石頭會塌下來。那種感覺你體會過嗎？”
何非凡搖了搖頭。
“進(jìn)了賭場，又找到那種感覺了，”梁老板瞇著眼睛，“一樣的，頭頂上那盞燈一亮，周圍全是黑的，心里虛得很。但就是那種虛，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
梁老板最后一次來**是在二〇〇四年秋天。那次他帶了五百萬，第一天就輸光了，第二天又從**調(diào)了一千萬過來，第三天他坐在貴賓廳里，面前堆著兩千多萬的**，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東西附了身，眼神渙散，**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最后一把牌——兩千三百萬，全部押上去，開牌，輸了。
梁老板盯著牌桌看了整整一分鐘，然后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整了整襯衫領(lǐng)子，走了出去。何非凡跟在他后面，出了賭場大門，看見他站在馬路邊攔出租車。**秋天的傍晚很漂亮，天邊有一抹橙紅色的晚霞，梁老板站在那抹霞光里，背影看起來很安靜。出租車停下，他上車，車門關(guān)上，車子匯入車流。
第二天，何非凡接到消息，梁老板在酒店房間里把窗簾拆下來，掛在吊扇上，把自己吊死了。
他去酒店看了現(xiàn)場。窗簾被拆得很整齊，看得出來拆窗簾的人很有耐心，一條一條地把掛鉤取下來，整整齊齊擺在床上。吊扇是那種老式的三葉扇，開著最低檔，悠悠地轉(zhuǎn)，梁老板掛在上面，像一件晾著的衣服。他的臉是青紫色的，舌頭微微伸出，表情卻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微笑，像是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讓他滿意的東西。
何非凡站在房間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走了。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蹲下來，點了根煙。手有點抖，但只有一點。
那晚他去找沈小姐。兩個人在酒店房間里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紅酒。沈小姐沒問他怎么了，他也什么都沒說，兩個人就那么坐著，像兩個溺水的人各自抱住一塊浮木，誰也不去碰誰，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
過了很久，沈小姐忽然說：“非凡，你有沒有想過，不做這個了？”
何非凡抬起頭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一點光，像遠(yuǎn)處的人家窗戶里透出的燈火。
“做什么？”他問。
“什么都行，”她說，“離開**。”
何非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東西，但最多的是一種認(rèn)命?！拔仪分緝汕Ф嗳f的碼糧，”他說，“走不了的?！?br>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