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里有一小簇光，像遠處窗戶里透出的燈火。
“你在怕什么？”她問。
何非凡沒有回答。他翻過身去，用后背對著她，像一個古老的符號。
**這件事，外人看來是運氣，是概率，是一時沖動。何非凡做了十年之后才明白，**的本質(zhì)根本不是這些。**的本質(zhì)是一種慢性中毒，一開始是刺激，后來是習慣，最后是必需品。你贏了，你覺得全世界都在你腳下；你輸了，你覺得全世界都欠你的。不管是贏還是輸，你都會回來，因為只有坐在那張牌桌前，你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離開了那張桌子，你就像一個被拔掉電源的機器，什么都不剩。
賭場的運作方式外人很難理解。疊碼仔不是賭客，是中介，替賭場拉客，替賭客出碼，從中賺取傭金。何非凡在最鼎盛的時期手底下有五十多個疊碼仔，分布在**各大賭場的貴賓廳里，每天經(jīng)手的流水以億計。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三臺電腦，屏幕上跳動著每個賭客的投注記錄、輸贏數(shù)據(jù)、借貸余額。他像一個棋手，每一步都算得精準——這個賭客的信貸額度該不該漲，那個賭客的欠款該不該催，誰是真有錢，誰是在充闊，誰已經(jīng)到了極限，再借給他就是害他，也是害自己。
他見過太多人。內(nèi)地的房地產(chǎn)商，在賭場里一夜輸?shù)粢粭潣?，第二天照常穿著名牌西裝來吃早餐，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手卻在微微發(fā)抖。江浙的工廠主，三天輸了八千萬，賭場派人陪他回內(nèi)地籌款，他在自家工廠的天臺上站了很久，最后還是被保**了回來，后來聽說工廠被債主占了，老婆跟他離了婚，他一個人去了東南亞，再沒有消息。東北的煤老板，贏了三天三夜，贏了三千多萬，笑得合不攏嘴，給每個荷官發(fā)了一萬塊的小費，**天開始輸，越輸越大，越押越狠，六個小時就把贏的錢全部輸光，還倒欠賭場一千多萬。他坐在牌桌前，眼睛血紅，嘴唇干裂，手一直在抖，嘴里反復說著同一句話：“再來一局，再來一局，我能贏回來?！?br>他沒能贏回來。
還有一個叫阿玲的女人，三十歲出頭，長得很好看，在上海做服裝生意，據(jù)說是某一線品牌的華東區(qū)總**。她第一次來**是跟朋友一起來的，純粹是好奇，換了十萬塊的**玩了兩天，輸光了就走了。第二次來是三個月后，一個人來的，帶了五十萬，贏了，走的時候變成了一百八十萬。第三次來帶了二百萬，贏了，走的時候變成了六百萬。她開始頻繁地來**，每兩個月來一次，每次都贏，贏了就走，從不戀戰(zhàn)。何非凡注意她很久了，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因為她有一種賭徒最稀缺的品質(zhì)——克制。
但克制這種東西，在賭場里是最靠不住的。
阿玲**次來**的時候，帶了五百萬，第一天贏了三百多萬，第二天贏了四百多萬，第三天她開始輸。輸了一百萬，她無所謂；輸了二百萬，她皺了皺眉；輸了五百萬，她的手開始抖了。她覺得自己的運氣不可能一直差下去，于是加大了賭注，一百萬一把，兩百萬一把，五百萬一把。她想把輸?shù)舻腻X一次性贏回來，這是賭徒最致命的心理——輸紅眼了，什么都敢押。
那一把牌，她押了八百萬，全部的身家。
開牌，輸。
阿玲愣在牌桌前，像被人抽走了魂魄。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fā)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卻縮得很小很小。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聲音都沒發(fā)出來。何非凡在走廊上碰到她，她蹲在消防栓旁邊，臉上的妝全花了，睫毛膏順著眼淚淌下來，在臉上畫出兩道黑色的痕跡。她嘴里反復念叨一句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贏回來?！?br>何非凡給了她一次機會。
她從賭場借了一千萬，三天之內(nèi)全部輸光。然后她又借了五百萬，輸光。然后她又借了三百萬，輸光。她的欠款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從最初的八百萬滾到了兩千多萬。最后她拿不出錢了，賭場停了她的信貸，她跪在貴賓廳門口求荷官再讓她玩一把，被保安架了出去。
后來何非凡聽說她回了上海，把公司賣了，把房子賣了，把車賣